放在桌上，用指尖碰了碰桌面，像在檢查灰塵。
“跟**當(dāng)年一樣寒酸?！?br>我站在門口沒動。
“嬸，有事您說?！?br>她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也坐。
我沒坐。
“你表哥下個月結(jié)婚?！?br>她的語氣像在聊家常。
“你叔指著那幾間門面的收入辦酒席呢。你現(xiàn)在卡著不批，是想拆散一門婚事？”
“那幾間門面本來就是我家的。”
她笑了。
那個笑讓我想起蛇吐信子。
“過戶十二年了，法律承認(rèn)的。你鬧什么？”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鬧了一輩子鬧出什么來了？最后不還是死在流水線上？”
我咬住嘴唇，嘗到一點血腥味。
她看著我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聽嬸的話，簽了字，嬸給你隨個大份子?！?br>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
“別學(xué)**那個犟脾氣。犟有什么用？犟到最后還不是我們替她收的尸?！?br>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原地。
她說“**鬧了一輩子鬧出什么來了”。
這句話在我腦子里來回撞。
像一把鈍刀，不是一下子割開的，是一點一點地鋸。
我蹲下來。
蹲在那個牛皮紙箱面前。
手指撕開封口的舊膠帶，膠帶已經(jīng)脆了，一扯就斷。
箱子里的東西不多。
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疊得很整齊，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
一副老花鏡，左邊的鏡腿用膠帶纏過。
一個保溫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垢。
最底下，壓著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
A5大小，封皮是最便宜的人造革，邊角已經(jīng)翻卷。
我翻開第一頁。
**字跡。
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沒怎么上過學(xué)的人寫的。
“2012年6月18日。建民把三間門面的合同換了名字。我去要說法。他推我。頭破了。醫(yī)院縫六針?！?br>我的手停住了。
翻到第二頁。
“2012年8月。建民說，門面他裝修的，名字改了就是他的。我找律師。律師說要鑒定，三千。我沒有三千?！?br>第三頁。
“2013年3月。瑤瑤上初中了。學(xué)費(fèi)是我廠里加班攢的。建民收門面租金，一萬二。沒給我們?！?br>我一頁一頁往后翻。
十二年。
每一年、每一筆租金的去向、每一次上門要錢被罵被推被威脅，全記在上面。
有的字跡很抖。
是媽手抖到握不住筆還在寫。
有的頁面有水漬。
圓圓的一小片，把字跡洇開了。
像眼淚滴上去，干掉之后留下的痕跡。
我翻到**年的條目。
“2016年1月。建民跟廠里說我偷東西。廠長叫我談話。我沒偷。我去說，沒人聽。建民說再鬧，讓瑤瑤上不了學(xué)?！?br>原來是造謠。
嬸嬸電話里提的“喪葬費(fèi)”是威脅，當(dāng)年的“偷東西”也是栽贓。
我的眼眶發(fā)燙。
鼻腔里涌上來一股酸。
翻到第八年。
媽寫了一行大字，下面畫了橫線，還用圓珠筆描了兩遍。
“建民過戶，是假簽名。公證處王磊幫他。只要做筆跡鑒定，就能翻?！?br>我停住了。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突破口在哪里？
繼續(xù)往后翻。
第十年。
**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字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來。
“瑤瑤還沒畢業(yè)。我不能出事。等她工作穩(wěn)了，我再報案?！?br>第十一年。
“手術(shù)做不起。先撐著。等瑤瑤畢業(yè)?！?br>最后一頁。
只有半句話。
“如果我不在了，讓瑤瑤看這個本子。建民他——”
沒寫完。
后面是空白。
她沒來得及。
我把筆記本按在胸口。
眼淚落在本子的封皮上，人造革不吸水，淚珠滾下去，掉在地板上。
不是委屈。
是恨。
恨自己為什么沒有早點打開這個箱子。
恨自己為什么讓她一個人扛了十二年。
她手抖到寫不了字的時候在想什么？
她在流水線上站到脊柱變形的時候在想什么？
她寫下“等瑤瑤畢業(yè)”的時候，是不是以為自己還能等到那一天？
我擦了臉。
用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