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短不一，我用半塊磚墊著。棚里沒有補光燈，中午光線太硬，葉片邊緣發(fā)白；下午光線又暗，土色拍出來像一團灰。
我把舊圍裙洗了三遍，洗不掉胸口那塊肥料印。
許知意給我打視頻時，我正蹲在棚里捉蚜蟲。她剛從駕校練完科目三，安全帶勒出的紅印還掛在脖子上，**里教練在吼：“打燈！變道先打燈！”
她把耳機塞緊：“晚晚，你這畫面也太樸素了?！?br>我夾著手機，手上全是泥：“你直接說寒酸?！?br>“寒酸也分有內容和沒內容。你有內容，就是缺包裝?！?br>“我不想裝。”
“不是讓你裝。”她那邊傳來電瓶車喇叭聲，她壓低聲音，“你得讓別人先愿意停下來看，才有機會知道你不裝?！?br>我沒接話。
知意跟我大學同寢四年。大三那年，我媽第一次來學校，給全寢室?guī)Я艘幌渥约悍N的橘子。知意吃到第三個，酸得臉都皺了，還硬說甜。后來我每次嘴硬，她都說：“你跟你家橘子一樣，酸得很有個性。”
她忽然問：“**還好嗎？”
我手里的鑷子停住。
棚里一只蜜蜂貼著塑料膜亂撞，嗡嗡聲像卡在耳朵里。
“血壓有點高，不肯歇?！?br>“你呢？”
“我也不肯歇?！?br>知意嘆氣：“你們母女倆真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行，我晚上幫你看剪輯。還有，記得給我寄兩盆好養(yǎng)的，我新租的房子空得像樣板間?！?br>我說：“你駕照考過，我送你?！?br>她立刻精神了：“那我必須一把過。為了兩盆花，我可以暫時愛上倒車入庫?！?br>掛了視頻，我把蚜蟲夾進小瓶子里，重新錄：“新手養(yǎng)花最怕看到蟲就慌。別一上來就亂噴藥，先看蟲害類型……”
評論區(qū)依舊難聽。
“這姐講話像村委會廣播?！?br>“**棚子漏雨，先修棚吧?！?br>“土味網紅上線?！?br>“種花也能當事業(yè)？笑死?！?br>有一條評論夾在中間，不太一樣。
“前三秒沒鉤子，畫面太灰。你講得有用，但觀眾劃走前聽不到重點。下條試試先放結果：‘葉子發(fā)黃不一定缺水，澆多了死得更快?！?br>賬號名叫“川”。
頭像是一片灰色。
我點進主頁，空的。
我以為是同行路過，回了句：“謝謝，試試?！?br>第二天我按他說的改。
開頭第一句換成：“你的花不是旱死的，是被你澆死的?！?br>播放量從幾十變成兩千。
評論也多了。
“扎心了，我就是那個天天澆水的人。”
“這姐有點東西。”
“雖然棚子破，但講得明白。”
當然，嘲笑也沒少。
“劇本吧？村姑人設？”
“又開始***了，下一步是不是賣肥料？”
我盯著“村姑”兩個字看了半分鐘，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是沒被人看不起過。
在**那家公司，我做了三年內容運營。方案是我熬夜改的，匯報是組長講的。項目成了，她說“團隊共同努力”；項目黃了，她在群里艾特我：“林晚，復盤一下你的問題。”
我辭職那天，組長拍著我肩膀說：“回老家也挺好，節(jié)奏慢，適合你這種抗壓差的?！?br>那時我站在電梯間，手里抱著紙箱，箱子底部被水杯浸濕。電梯門一開，里面的人都往我這邊看。我想說我不是抗壓差，我只是累了。
可話到嘴邊，只剩一句：“嗯。”
現(xiàn)在這些評論，比組長的話更粗糙，卻也更直接。
我可以懟。
但我更想贏。
“川”又來了。
“置頂評論區(qū)的問題，做成下一條選題。別跟嘲諷吵，拿他們當免費選題庫?！?br>我回：“你很懂？”
他回得很快：“做過一點賬號?！?br>“哪種賬號？”
“能賣貨的那種?！?br>我對著手機屏幕皺眉。
棚外，林強的三輪車從路邊開過去，車斗里擺著幾盆花色艷得不正常的月季。他停在門口，探頭看我。
“喲，真有粉絲了？”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他走進來，手里夾著煙，煙灰掉在地上。
“晚晚，叔伯們都說了，你一個姑娘撐不住。趁現(xiàn)在還有人要，轉給我。八萬不行，我給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