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剛好開門。
一個小伙子從后廚端出打包好的餐盒——鰻魚飯便當。
我掃碼取了餐，正要走。
后廚傳來一聲響。
"操——"
緊接著是金屬碰撞地面的聲音，還有一陣急促的腳步。
我本來不該管。
但接著聽到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師父！師父你手——"
然后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壓著痛："沒事，拿創(chuàng)可貼。"
我站在取餐口，看見后廚的門半開著。
里面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捏著左手食指，血從指縫往下淌。砧板上放著一條河豚，切了一半——皮沒完全去干凈，內(nèi)臟破了。
那個年輕學(xué)徒手忙腳亂地翻急救箱。
師父的臉色鐵青，不全是因為痛。
河豚內(nèi)臟一旦破裂，毒素污染整條魚，就廢了。
那是一整條虎河豚。
市價少說四千。
"算了。"師父把手指按住止血，另一只手把破了的河豚推到一邊，"扔了。"
學(xué)徒快哭了："師父對不起，我剛才碰了您的手——"
"我自己走神了。"師父的聲音低了下去，"扔了吧。"
我盯著那條魚看了兩秒。
河豚皮切了一半，刀口歪了不到三毫米。如果剛才那一刀再偏左一點點，內(nèi)臟完整，整條魚還能用。
三毫米。
我把外賣箱重新扣好，轉(zhuǎn)身騎車走了。
跟我沒關(guān)系。
我就是個送外賣的。
上午跑了十四單。中午高峰跑了二十一單。下午三點到五點是低谷期，我停在路邊休息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方錦書的消息。
"今晚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復(fù)："你說了算。"
"冰箱里還有昨天剩的蝦。"
"行。"
"別又給我亂買東西回來。"
"不會。"
我關(guān)掉手機，靠在電動車上閉眼瞇了十分鐘。
五點半，晚高峰開始。
我繼續(xù)接單。
這單是送到城北"翠庭苑"小區(qū)——就是早上那個高檔小區(qū)。門禁嚴，業(yè)主得下來拿。
我在門口等了三分鐘，一個穿風(fēng)衣的中年女人出來取餐。
簽收完畢，我正要走。
小區(qū)門口有個老人在遛狗。
不對——
是高潤聲。
隔壁302的高潤聲。
他怎么在這？
他也看到我了，眼睛一亮："小賀！"
"高叔。"我點頭，"您在這遛狗？"
"我朋友住這，我來串門。"他走過來，上下打量我，"正好碰**。"
他的語氣有點刻意。
"昨天晚**做的什么菜？"他開門見山。
我愣了："就家常菜。"
"我聞到了。"他盯著我看，"清蒸魚對吧？熱油澆蔥絲。"
"是。"刀工不錯。"
這話從一個退休美食編輯嘴里說出來，份量不一樣。
我笑了笑："過獎。"
"不是過獎。"他收了笑，認真的表情讓我有點不自在，"我寫了三十年美食專欄，好的刀工我聽聲音就能分辨。昨天你那一刀下去切魚的聲響，還有油淋蔥絲的那一聲——"
他停了一下。
"你學(xué)過？"
"沒有。"
"自學(xué)的？"
"算是……手熟吧。"
高潤聲盯著我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行。"他拍我肩膀，"改天到我家來，給我做頓飯嘗嘗，成不？"
"高叔，我就是隨手做——"
"別謙虛。"他擺手，"我上了年紀，嘴刁。能讓我隔著一道墻聞著都走不動道的手藝，不多。"
他說完轉(zhuǎn)身進了小區(qū)。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也沒多想，騎車繼續(xù)送單。
晚上八點到家，賀小年已經(jīng)寫完作業(yè)了，窩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
方錦書在廚房把剩的蝦做了個油燜。
味道一般——她的廚藝湊合，餓不著但也沒什么驚喜。
她看我回來，說了一句："隔壁高叔今天來敲門了。"
"嗯？"
"問我你在哪學(xué)的做菜。"
我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說的？"
"我說你自己瞎琢磨的。"她看我一眼，"本來就是吧？"
"是。"
"那他干嘛問？"
"大概覺得好吃唄。"
方錦書哦了一聲，沒再說。
但那天晚上睡覺前，她翻身面對著我。
"賀棲洲。"
"嗯。"
"你之前……真的什么都不記得？"
我閉著眼："記不得了。"
"二十歲之前？"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從來不好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