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我覺得這是我爸對我好。穩(wěn)定嘛，鐵飯碗嘛，不用操心嘛。
現(xiàn)在聽起來——
像是在給一條狗挑籠子。大小合適，有吃有喝，別亂跑。
"我不去。"
筷子夾著第二個餃子，我頭都沒抬。
桌上安靜了。
我媽愣住了，手里的蒜瓣忘了剝。
季安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接著玩手機。
我爸眉頭皺起來："什么叫不去？"
"就是字面意思，不去。"
"那你想干嘛？你一個普通一本的文科生，你以為外面工作好找？"
"我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
我放下筷子，看著我爸。
他今年五十二。頭發(fā)還沒全白，但額頭的皺紋已經(jīng)深得像刀刻。一輩子在鎮(zhèn)上開小五金店，賺的都是辛苦錢。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覺得自己走過的路就是對的路，兒子照著走就不會栽跟頭。
但他不知道，上輩子我照著他的路走，栽了一輩子的跟頭。
"我準(zhǔn)備做互聯(lián)網(wǎng)內(nèi)容。"我說。
"什么？"
"就是……寫東西。在網(wǎng)上寫東西。"
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爸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我兒子在說什么荒唐話"的笑。
"寫東西能賺錢？你寫小說??？那些網(wǎng)上寫書的，幾個能養(yǎng)活自己？"
"不是寫小說。是內(nèi)容創(chuàng)作，有很多種形態(tài)——"
"行了行了。"我爸?jǐn)[手，"我不懂你們年輕人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我就問你一句——你打算靠這個吃飯？"
"對。"
"那你前幾個月賺不到錢怎么辦？房租誰付？吃飯誰管？"
"我自己解決。"
我媽***了，語氣里帶著心疼："渡啊，媽不是不支持你，但**說得對。你劉叔那兒好歹是個正經(jīng)工作，先干著嘛，不行再辭。"
先干著。
這三個字，上輩子我信了。
先干著干著，一干就是十三年。每次想辭職，他們就說"再干一年""明年就升了""你走了**怎么辦"。
絞索就是這么一圈一繞緊的。
"不了。"我語氣平靜。"媽，我的事我自己決定。你們不用操心。"
"你——"我爸拍了一下桌子，餃子盤跳了一下，"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不是翅膀硬了。"我看著他，"是我已經(jīng)二十二了，我有**決定自己的人生。"
這句話在上輩子，我想說過一萬次，一次都沒說出口。
現(xiàn)在說出來了。
心跳有點快。但手不抖。
我爸臉漲紅了。他不是暴脾氣，但他不習(xí)慣被頂撞，尤其是在自己家里，被自己大兒子。
"好，你有本事你自己來。別到時候混不下去了哭著回來找我。"
"不會的。"
我又夾了個餃子。
"媽包的餃子真好吃。"
——
飯后。
我在二樓的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碰見了季安。
他靠在走廊墻上，雙手插兜，歪著腦袋看我。
"哥，你今天好剛啊。"
"嗯。"
"你真打算搞那個互聯(lián)網(wǎng)？"
"真打算。"
他嘴角一勾："那你要不要投資人？我攢了六百塊錢。"
我看著他。
十八歲的季安。
上輩子的他——躁、自私、好高騖遠、拿著別人的錢揮霍。
但那也是因為所有人都慣著他。他是老幺，又是男孩。我爸我媽把資源都給了他，他從沒學(xué)過"自己扛"是什么意思。
如果從現(xiàn)在開始，不慣他呢？
"不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你的高考成績搞好。別讓爸媽操心。"
"切，你怎么跟個老頭子一樣。"
他嘴上嫌棄，但沒犟嘴。
我去收拾了一下四樓的房間——這間房以后可能也不是我的，但至少現(xiàn)在能睡一晚。
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林薇薇。
"季渡？那個攝影的事你不方便嗎？沒事的話我找別人哈～"
后面跟了一個微笑表情。
上輩子那種"我找別人"往是女孩的最后通牒。潛臺詞是：你再不答應(yīng)就沒機會了。
曾經(jīng)的我會慌。會覺得錯過了什么。
現(xiàn)在看著這幾個字，心里平靜得像一面湖。
"嗯，你找別人吧。"
發(fā)送。
手機扣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yán)的窗簾，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色的光。
我閉上眼。
腦子里最后閃過的一個畫面，是上輩子猝死前那一刻。
趴在工位上，胸口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