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繞過她。
身后穆越姝急促的腳步聲跟上來，嘴里還在說："母親，您別這樣，綿綿會怕——"
推開綿綿院子的門。
里頭傳來笑聲。
一個清亮的女聲："……然后小兔子對老虎說，你雖然大，但是你跑不過我呀！"
綿綿咯笑："那后來呢？老虎氣不氣？"
"氣得胡子都豎起來啦！但小兔子已經(jīng)跑遠(yuǎn)了，老虎只能坐在原地干瞪眼。"
我站在門口。
柳蘅坐在矮榻邊，綿綿趴在她膝上，笑得眉眼彎彎。
不像生病的樣子。
我敲了敲門框。
綿綿抬頭，看見我，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她縮到柳蘅身后，小手攥著柳蘅的袖子。
"外祖母……"
柳蘅站起來行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脊背微彎。
"長公主萬安。"
我沒看她。
我看綿綿。
五歲的孩子，看到親外祖母的第一反應(yīng)是躲。
不是昨天扔糕點的那種張揚(yáng)跋扈。
是怕。
有人在她面前，日復(fù)一日地拆解我的形象。
"綿綿。"我蹲下身，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
綿綿往柳蘅身后又縮了縮。
"外祖母問你，誰告訴你外祖母老又丑的？"
綿綿不說話。
柳蘅開口了，聲音溫軟："長公主，孩子說話不知輕重，并非有人教——"
"我問她。"
三個字切斷了柳蘅的聲音。
綿綿的眼眶紅了。她嘴唇顫了顫，聲音小得像蚊子："是……是綿綿自己說的。"
我伸手摸她的頭。她一哆嗦。
"綿綿不怕。"我聲音放得很軟，"外祖母就是想知道，你什么時候開始不喜歡外祖母的？是姨姨來了以后嗎？"
綿綿愣了一下。
然后下意識地看了柳蘅一眼。
就這一眼，夠了。
我站起身，膝蓋又響了一聲。轉(zhuǎn)頭看向穆越姝。
我的女兒站在門口，臉色發(fā)白，手指絞著帕子。
"越姝。"我說，"讓柳蘅收拾東西，今日離府。"
穆越姝張了張嘴。
柳蘅搶在她前面開口："長公主，是我哪里做得不妥？若有冒犯之處，我愿——"
"沒有不妥。"我打斷她，"遠(yuǎn)親投奔，住三個月，夠久了。該走了。"
我沒給她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不是因為綿綿扔糕點。不是因為你教唆。
只是"夠久了"。
這種不講道理的權(quán)力壓制，才是讓對方最難受的——她準(zhǔn)備好的所有解釋和委屈，全沒了用武之地。
柳蘅低下頭。
但我看到她攥在身側(cè)的手指，骨節(jié)發(fā)白。
穆越姝終于忍不住了："母親！柳蘅幫了我許多，綿綿也離不開她。您能——"
"離不開？"我轉(zhuǎn)身，"你小時候離不開誰？"
穆越姝被噎住了。
"離不開我。"我替她說完，"但我沒讓你變成一個拒絕讓自己母親見外孫女的人。"
穆越姝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沒心軟。
八十八歲的人了，該心軟的事早心軟完了。
"三天之內(nèi)。"我對柳蘅說，沒再看穆越姝，"若三天后你還在這院子里，我就不是請了。"
離開時，我聽見身后綿綿的哭聲。
還有柳蘅輕柔的安慰聲："綿綿不哭，姨不走，姨姨在呢。"
我停了一步。
她在我面前說"姨姨不走"。
這不是戀不舍。
這是挑釁。
我沒回頭。嬤嬤扶我上馬車，簾子放下。
"長公主，您的臉色……"嬤嬤遞過熱帕子。
我接過來捂在額上。
老了確實是老了。蹲了兩下，膝蓋疼得骨頭縫里像生了銹。
"繼續(xù)查。"我閉上眼，"柳蘅在洛陽的底細(xì)。不要族譜上那些。查她見過誰，收過誰的錢，跟戶部的劉侍郎什么關(guān)系。"
"是。"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我靠著軟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柳蘅低頭時，她耳垂上有一對珍珠墜子。
南珠。
品相極好，起碼值三百兩。
一個來京投奔遠(yuǎn)親的落魄女子，戴三百兩的南珠墜子。
有意思。
**章
第三天。
我的人來報——柳蘅沒走。
不但沒走，穆越姝還給她換了院子。從偏院挪到了東廂，離綿綿更近了。
嬤嬤戰(zhàn)兢兢看我臉色。
我坐在書案前，擱下手里的筆。墨汁在宣紙上洇出一團(tuán)黑漬。
"越姝說了什么？"我問。
"穆越姝說……柳蘅是她請來教導(dǎo)綿綿琴棋的，走了綿綿沒人管。還說長公主年紀(jì)大了，不必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