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世子登門這一日，府里上下都捏著一把汗。退親才兩日，安王府就派人來了。不是下人，是安王世子顧承淵本人。

他的馬車停在永寧侯府門口時，沈侯爺正在正堂里來回踱步。他的臉色鐵青。繼母周氏躺在偏廳的軟榻上，說是"被氣病了"，實際上眼睛睜得大大的，豎著耳朵聽動靜。

沈昭寧沒有躲。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頭上戴著那方素帕。和退親那日一模一樣。反正都退親了，穿什么都一樣，不如穿得喪氣一點，讓安王世子看看什么叫"晦氣"。

顧承淵從正堂門口走進(jìn)來的時候，沈侯爺已經(jīng)迎到了門檻上。他穿著一身寶藍(lán)錦袍。他身后跟著四個佩刀的侍衛(wèi)。"岳父大人。"他拱了拱手，臉上掛著笑。

沈侯爺?shù)哪槼榱顺椤?世子爺客氣了。婚事已經(jīng)退了，這岳父二字……"

"侯爺說笑了。"顧承淵打斷他，"本世子今日來，是來討個說法的。"

沈侯爺?shù)男囊怀痢?什么說法？"

"侯爺?shù)牡臻L女，當(dāng)眾退親，藐視皇親。"顧承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安王府的臉面，何在？"

沈侯爺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怕。他知道安王在朝中的勢力。他一個永寧侯，惹不起。

就在這時，偏廳傳來一陣動靜。

周氏"掙扎著"從軟榻上爬起來，被兩個丫鬟攙扶著，顫巍巍地走進(jìn)正堂。她一進(jìn)來就跪下。"世子爺！"

顧承淵皺了皺眉。"這是……""妾身是這府里的繼室，周氏。"周氏哭得梨花帶雨，"這門親事，妾身是一手操辦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妾身萬死難辭其咎！妾身只求世子爺給沈家一個機(jī)會。大小姐她只是一時糊涂。"

沈侯爺看著她，眉心擰了一下。他端茶的手放下來，又抬起，又放下。

顧承淵沒看周氏。他的目光，越過周氏，落在正堂的屏風(fēng)上。

他等著。等沈昭寧從屏風(fēng)后面走出來。

沈昭寧從后堂走出來，沒有躲，也沒有藏。她一步一步走到正堂中央，跪下。膝蓋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脊背挺得筆直。

顧承淵低頭看她。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沈昭寧。從前他只遠(yuǎn)遠(yuǎn)見過她幾次。隔著轎簾，隔著人群，隔著禮節(jié)。那時候她低著頭，溫順得像只兔子。他從未想過要正眼看她。

可現(xiàn)在，她就跪在他面前。眼睛看著他。沒有淚，沒有怕，沒有半分閨閣女子該有的怯弱。

"世子爺既要***，"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民女有幾件事不明，想請世子爺指教。"顧承淵挑了挑眉。"哦？"

"民女斗膽，問世子爺三件事。"

"你問。"

"你問。"

沈昭寧從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是一張紙，紙上貼著一根細(xì)細(xì)的金線。

"第一件事。"她把那張紙舉起來，"這金線，世子爺可認(rèn)得？"

顧承淵的臉色，微微變了一瞬。

"這是瑞福祥的金線。"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瑞福祥是安王府名下的鋪子，整個京城只此一家。這金線上，印著安王府的紋樣。民女的庶妹沈昭蓉，送給民女一方鴛鴦帕。帕子上用的，就是這種金線。敢問世子爺，安王府專用的金線，為何會出現(xiàn)在一個未出閣的庶女手中？"

顧承淵沒有立刻回答。他沒想到她會查到這一步。沈侯爺?shù)哪樕沧兞?，他看向顧承淵，眼底多了一絲復(fù)雜的意味。

"第二件事。"

沈昭寧又從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是一只錦盒。盒里裝著三樣?xùn)|西：玉佩、香囊、繡鞋。"這是從民女庶妹房中搜出來的。"沈昭寧把錦盒打開，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玉佩是安王府的舊物，香囊上繡著安王府的紋樣。"

"三樣?xùn)|西，都是男子送女子的私物。敢問世子爺，這些是世子爺送庶妹的，還是庶妹偷的？"

顧承淵的臉，白了一瞬。他沒想到她會連這個都查出來。他以為那三樣?xùn)|西早就被沈昭蓉藏好了。

"還有第三件事。"沈昭寧站起身。她沒有再跪了。她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承淵。

"敢問世子爺，三月十五那晚，您和庶妹在城外十里亭的桃花庵里，待了多久？"

顧承淵的整張臉都白了。

他沒想到她連這個都知道。那晚他確實去過十里亭。他和沈昭蓉在庵里下了一夜的棋。庵里的靜慈師太親眼看見的。

"庵里的香客簿子上，"沈昭寧的聲音，像冬天的冰，"寫得清清楚楚，安王世子顧承淵。世子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問。"

她頓了一下。

"靜慈師太，還記得您二位的手談。"

正堂里一片死寂。

沈侯爺?shù)哪槪舶琢?。他萬萬沒想到，安王世子竟然真的和他的庶女有私情。

顧承淵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你……"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口。

"父親。"她的聲音很輕。"女兒問完了。"

沈侯爺站在那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看著顧承淵的臉色鐵青、指節(jié)攥白，他知道沈昭寧說的都是真的。

"送客。"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顧承淵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想解釋，想挽回局面，但沈昭寧已經(jīng)把錦盒收進(jìn)袖中，頭也不回地往后堂走去。

他只能看著她的背影。素白的衣裳，素白的帕子，走路的姿態(tài)卻比任何一個穿紅戴綠的女子都要挺拔。

他盯著她的背影。眼睛瞇了一下。

獵物。那種會咬人的獵物。

顧承淵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昭寧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底，已經(jīng)沒有了來時的倨傲。只剩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獵人，發(fā)現(xiàn)了一只不一樣的獵物。他盯著那只獵物，想知道它藏著什么秘密。

沈侯爺站在正堂里，看著顧承淵離去的背影。他忽然轉(zhuǎn)頭，看向沈昭寧。這是第一次，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目光看她。不是失望，不是厭煩。是審視。是驚訝。是隱隱的忌憚。

"你怎么知道這些？"他問。

沈昭寧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福了福身。

"父親，女兒累了，先告退。"

她轉(zhuǎn)身，走出正堂。身后，周氏癱坐在地上，臉色灰白。

她的"掙扎"、她的"哭求"，全成了笑話。

沈昭寧走在回沉香閣的路上。青竹跟在她身后，小聲問："姑娘，您怎么知道世子爺那晚去了十里亭？"

沈昭寧沒有回答。她只是抬頭，看著天邊的一朵云。

"青竹。"

"嗯。"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們不會再輸了。"

她抬腳進(jìn)門。身后，青竹愣了一下，重重點頭。

"是。"

周氏躺在床上，抖得像篩糠。

她沒想到大小姐竟然連十里亭的事都查出來了。那晚的事，是她一手安排的。她要讓沈昭蓉和顧承淵生米煮成熟飯，好讓沈昭蓉順利上位。沒想到，煮成熟飯是真的，上位卻沒上成。

現(xiàn)在婚事黃了。顧承淵被打了臉。她周氏，也成了整個京城的笑柄。

"來人……"她的聲音發(fā)顫，"去把陳嬤嬤叫來……"

"回**，"丫鬟的聲音悶悶的，"陳嬤嬤……今早被大小姐送走了。""說是回兒子家養(yǎng)老了。"

周氏的臉，徹底垮了。

陳嬤嬤是她最信任的人。陳嬤嬤走了，就意味著大小姐手里，一定攥著什么把柄。

她閉上眼。腦子"嗡"地一下，眼前一黑。

夜深了。沈侯爺?shù)臅坷?，燈火通明?br>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張紙。那是沈昭寧今日在大堂上用的那張金線收據(jù)。

他看了很久。

"來人。"他忽然開口。

"老爺。"

"明日，去把二姑娘從祠堂外叫回來。""……是。"

"但不許她再進(jìn)內(nèi)院。""讓她住在西廂房，沒有我的話，不許出來。""……是。"

管家退下后，沈侯爺又看了那張紙很久。

他忽然想起退親那日，沈昭寧對他說的話。

"父親，退了這門親，侯府才有退路。"

那時候他以為她是瘋了?，F(xiàn)在他看著女兒抄經(jīng)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橫平豎直的一筆。他這個女兒，或許比他預(yù)想的更清醒。

他嘆了口氣。

"昭寧……"他低聲念了念這個名字。

他的嫡長女。從前他以為她是個軟柿子?，F(xiàn)在他知道，他錯了。

與此同時，沉香閣。

沈昭寧坐在燈下，手里捏著周嬤嬤送來的那張字條。

字條上寫的是周氏院里這些年的賬目往來。哪筆錢是貪的，哪筆是挪的，哪筆是拿去填了周家藥鋪的窟窿。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她把這些字條折好，收進(jìn)妝*的夾層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圓。她在心里，把今日的事過了一遍。

顧承淵走了。周氏癱了。沈侯爺，開始動搖了。

三步棋，三步都走對了。但她知道，這還不夠。真正的戰(zhàn)場，在壽宴。

她已經(jīng)在心里列了一張單子。壽宴那日要請的客人，要擺的席面，要唱的戲文，要送出的禮。每一件都要恰到好處，不能太隆重，讓人挑出"越俎代庖"的錯。也不能太寒酸，落了永寧侯府的臉面。

最重要的是那份賬冊。她讓青竹去外院找了老賬房，把近五年壽宴的用度條子全都借了出來。一筆一筆對，哪里虛報了，哪里挪用了，哪里被人換了成色次的料子。周氏管家這些年，賬目上全是窟窿。

還有那張鴛鴦帕。右翅的銅線，她沒急著動。那是個餌，要等到最合適的時機(jī)拋出去。

她閉上眼。指尖在妝*的檀木邊緣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定定神。

青竹的呼吸聲從旁邊傳來。均勻的，平穩(wěn)的。她睡得很沉，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做了什么好夢。

沈昭寧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她伸手，替青竹掖了掖被角。青竹在夢里哼了一聲，翻了個身，臉朝著她這邊。

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

"安王世子今日來問罪。他問我的臉面何在。"

她頓了頓。

"可他不知道。"

她低頭，看著妝*里那疊字條。

"我不要他的臉面。我要他的命。我要他親手把送出去的東西，一件一件，全都吞回去。連本帶利。"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著沉香閣的瓦檐，像一層薄霜。

前世這一夜，她剛生下孩子，被推進(jìn)偏院，青竹替她擋了一刀。刀尖從青竹后背透出來，血濺在她臉上，是溫的。她那時候才十七歲，不懂什么叫恨，只知道哭。眼淚流干了，流出來的就是血。

她閉了閉眼。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的人。

誰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