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

"周媽媽。"

沈昭蓉靠在柴房的墻角。她已經(jīng)在這屋子里關(guān)了四日。頭發(fā)散了，臉上沒一點血色，手背上有被柴枝劃破的口子，衣裳也皺了。她的鞋子沾滿了泥，裙角被柴房的潮氣浸得發(fā)黑。可她的眼睛沒死。她盯著門縫外那道身影。那身影瘦小，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是翠兒。翠兒是她的丫鬟，也是她母親周氏的眼線。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兩顆石子，不是淚，是恨。恨這柴房的木梁，恨這鎖鏈，恨那扇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開的破門。她盯著那道門縫，盯著翠兒的手，盯著翠兒袖子里可能藏著的消息。

"姑娘。"門外那人壓著聲，"媽媽讓我問你，可有什么話，要我?guī)Ыo**？"

門外的人是周氏院里的丫鬟，翠兒，是周氏的"心腹"。

沈昭蓉從墻角爬起來。她從袖口摸出一樣?xùn)|西。一塊玉佩，是周氏給她的，是周氏當(dāng)年嫁進沈家時娘家給的陪嫁，原是給"親生女兒"的。

她把玉佩遞給翠兒。

"拿去。"

"姑娘。"

"拿去。給**。再給**帶一句話。說。"

沈昭蓉頓了一下。"說昭蓉請**放心。昭蓉還沒輸。"

翠兒接過玉佩。她還想再問，可沈昭蓉已退回墻角。柴房的門從外頭重新鎖上。

翠兒揣著玉佩，貼著墻根往外院走。她出了沈家角門，到了一間茶館。茶館二樓，有人在等她。

那人不是旁人，是周氏的娘家侄子，姓周，叫周瑜。他看見翠兒上來，伸手接過玉佩。

"**怎么說？"

"**說，都按姑娘說的辦。"

周瑜點點頭，把玉佩收進袖子里。

"明日開始。先在城東的茶樓說。再說城西。再讓外頭的人，寫成故事，印成小冊子。"

翠兒點頭。她下樓，從茶館后門出去。

她不知道。她身后，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盯她的人是青竹。

青竹是沈昭寧讓她跟的。從昨夜開始，青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把頭發(fā)挽成婦人的發(fā)髻，臉上抹了點灰，一路跟翠兒跟到了這茶館。她走得很慢，步子故意拖沓，像是一個剛從集市回來的尋常婦人。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翠兒的背影，盯著翠兒手里攥著的那塊帕子。帕子是翠兒出門前塞進袖口的，青竹認得，那是沈昭蓉的帕子。翠兒進了茶館，青竹便停在茶館外的巷口。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蹲著幾個賣炊餅的販子。青竹湊過去，買了一塊炊餅，蹲在槐樹底下，一邊啃餅，一邊盯著茶館的二樓窗戶。窗戶半開著，她看見翠兒上了樓，看見一個男人的側(cè)影從窗戶里探了探頭。那男人的側(cè)影，青竹不認得?？伤浵铝?。記下了他的身形，記下了他穿的衣服，記下了他探頭的姿勢。她把這些都刻在心里。啃完餅，她把餅渣拍了拍，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轉(zhuǎn)身回了沈家。

周瑜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天黑。他身邊還多了一個人。那人青竹也認得，是城東最會寫"艷情小傳"的老書匠，姓張，外號"張鬼筆"。他專門替人寫"故事"，寫完印成小冊子，城東的茶樓、酒樓、青樓都是他散"故事"的地方。

青竹看著那兩人走進張鬼筆的家門。她轉(zhuǎn)身，回了沈家。

她到沉香閣時，沈昭寧還沒睡。她坐在燈下，桌前攤著新賬。

"姑娘。"

"嗯。"

"跟到了。"

"嗯。"

"是周家的人。"

"哪個周家？"

"**娘家。"

沈昭寧抬眼。

"誰？"

"周瑜。"

"周氏的侄子。"

"是。"

"還有誰？"

"張鬼筆。"

沈昭寧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把手里的筆放下。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開一小團墨。周氏。她以為你"病"了，原來你只是換了一種姿勢。你躺在你院里，可你的手還伸在府外。你讓女兒關(guān)在柴房里，讓侄子在府外替她"做事"，讓張鬼筆寫"艷情小傳"，讓那些"艷情小傳"散**城每一家茶樓。你這是要毀我的名聲。

沈昭寧合上新賬，抬眼。

"青竹。"

"在。"

"你替我辦三件事。"

"姑娘請說。"

"第一，找個可靠的人，去查周瑜最近三日去了哪兒、見了誰、做了什么。第二，讓張鬼筆的鄰居。就是城東那個賣豆腐的劉嬸。替我看著他，從明日起，他印的每一份故事，都給我留一份。第三。"

她頓了一下。

"把周瑜那日和翠兒接頭的事，寫下來。"

"寫在哪？"

"就寫在一張紙上。再讓那張紙，不小心落進柴房外頭的地上。"

青竹愣了一下。她抬眼看沈昭寧。

"姑娘。"

"讓昭蓉看見那張紙。"

"是……"

"讓她知道，她在外頭做的那些事，我都一清二楚。"

青竹退了出去。

沈昭寧獨自坐在燈下。她看著燈芯爆出的一個燈花，火光閃了一下，又穩(wěn)了。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她以為壽宴一過，沈昭蓉便認輸了。原來她不是認輸，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她躺在柴房里，可她的手伸到了外頭。她要和周氏一起，把這京城的"**"變成她的刀。

可她不知道。周瑜這條路她走錯了一步。周瑜這個人貪，張鬼筆這個人更貪，只要錢給得夠，他們什么都敢?。豢伤麄円沧钊菀妆磺碎_。只要她沈昭寧把"印故事的錢"截下來，張鬼筆就不會再替周氏做事。

她放下筆。指尖在硯臺邊緣上劃了一下。周氏，你這局下得不錯，可你下得太慢了。你躺在屋里，下令的人還要繞一周才能動。你輸給時間了。

五日后。

城東茶樓。

說書人拍了一下驚堂木。

"話說這永寧侯府的嫡女。"

"諸位看官可知？"

"聽說這嫡女和安王世子早有私情，那日大婚拒嫁，不過是借機敲詐王府！"

"當(dāng)真？"

"可不是。聽說那日壽宴，她撫的那一曲《平沙落雁》。"

"就是和男人練的！"

"嘖嘖嘖……"

茶樓里一陣哄笑。

沈昭寧坐在二樓雅間。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衣，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手里端著一盞茶。她聽見了，沒有立刻動，只是朝青竹使了個眼色。

青竹下樓。她走到說書人跟前。

"這位先生。"

"喲，姑娘有何指教？"

"您方才說的那故事，可有什么憑據(jù)？"

"憑據(jù)？"

"是啊。您說沈家嫡女和安王世子有染，可有證人？可有字據(jù)？"

"這……"

"若沒有。"

青竹把一張紙拍在桌上。

"依大周例，散布無憑流言，誣陷良家女子名聲。杖八十，徒三千里。"

說書人的臉一下白了。

"我……我只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是……是……"

"是張鬼筆給您寫的故事？"

"你。你怎么知道。"

"張鬼筆已經(jīng)被順天府拿了。他供出來的人里，有您。"

說書人"撲通"一聲跪下。

"姑娘饒命。"

"饒命可以。"青竹從袖子里又掏出一張紙，"按個手印。說從今往后，這故事，改說沈家嫡女才名驚京城。"

"是……是……"

說書人按了手印。他這輩子"說"了無數(shù)人的故事，從沒想過有一日自己也會被人"說"。更沒想到，他"說"的這個沈家嫡女，最后要他自己改口替她"說"。他的手在按手印的時候抖了一下，印泥沾多了，指印旁邊洇出一小團紅。他看著那團紅，像是看見了自己這一輩子的笑話。他要說點什么，可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說什么，都是替別人說的。他不再是那個拍一下驚堂木、便能定人生死的先生了。他只是一個按了手印、從此說不出自己話的奴才。

青竹收了紙。她轉(zhuǎn)身，回到二樓雅間。

"姑娘。"

"嗯。"

"辦妥了。"

沈昭寧把茶盞放下，抬眼。

"走。"

"是。"

她下樓，從茶樓出來。街上陽光正好。她抬手，擋了一下眼。

"姑娘。"青竹小跑跟上，"張鬼筆那案子……"

"嗯。"

"是順天府的何大人親自辦的。"

"何大人？"

"是壽宴那日，夸您曲**得好的那位何大人。"

沈昭寧腳步頓了一下。壽宴那日的畫面浮上心頭。滿堂的賓客里，有一位何大人，是順天府尹。他聽完她彈的曲子，贊了一聲"好"，還當(dāng)場讓小廝來問她彈琴師從何處。她當(dāng)時答"家母所授"。何大人點頭，對她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氣的笑，是帶著幾分真心的贊。

她沒想到。這位何大人竟會親自辦這種小案。她更沒想到，何大人愿意接她府里遞上去的狀子。

這一局，她贏了?？蛇@局何大人幫了她大忙。這恩情，她記下了。記在心底那一頁從不翻開的賬上。日后若有機會，必還。

回府的路上，要過一條街。

那條街是京城新科進士游街必走的街。

沈昭寧走到街口，便聽見了鑼聲。

"新科狀元游街。"

"新科狀元游街。"

人群涌到街兩邊。沈昭寧被人群擠到了路邊。她抬眼。

遠處，一匹白馬。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紅，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他的臉在日光下很白，眉很清，眼很亮。

她看見他。她也看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正看向這邊，不是看向人群，是看向她。

四目相對。只有一瞬。一瞬之后，那人已被人潮裹著，往前走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她沒有追。她只是看著那白馬遠去。他是誰？他為什么看她？

她不知道。她還沒想起來。前世她死前最后見到的，也是這一雙眼睛。

青竹從人群里擠出來。

"姑娘！"

"嗯。"

"您看見了嗎？"

"看見什么？"

"新科狀元?。?

"哦。"

"聽說姓蕭。"

"嗯。"

"聽說生得極好。"

"嗯。"

青竹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沒看見沈昭寧臉上有什么變化。她不知道。她家姑娘此刻心里有什么東西，被那雙眼睛，輕輕觸了一下。那一下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了一潭靜水里，水面沒動，可水底已漾開了一圈。

沈昭寧自己也不知道。她還沒想起來。前世她死時，那個站在她靈前七日七夜的人，那個她已經(jīng)忘了臉、卻沒忘那雙眼的人，那個她死后唯一替她"守"過的人，就騎在那匹白馬上。

她轉(zhuǎn)身上了馬車。她撩開車簾。遠處，新科狀元的隊伍已拐過街角，只剩下一地紅紙屑。紙屑在風(fēng)里飛，飛過她車頂，飛過她眼前。有一片落在她膝上。她抬手，把那片紙屑拂下馬車。她沒說話。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膝上那塊衣裳。衣裳上有一個極淡的紅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印沒掉。她沒再抹。

紅紙屑也好，鴛鴦帕也好，落下來的時候都好看?？善兴_要記得，落在膝上的東西是福是禍，得自己分清楚。這一世，她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