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蔣馳！老班來了！"，額頭差點撞桌角。頭頂?shù)娘L扇吱呀轉(zhuǎn)，粉筆灰在陽光里飄。窗外是九月的日頭，亮得晃眼，照得人腦子發(fā)懵。，環(huán)顧四周。，熟悉的黑板報，熟悉的"高三（七）班"牌子掛在門上面。？，值什么夜班。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細皮嫩肉的，沒有手術刀磨出來的繭，也沒有消毒水味兒。手上還轉(zhuǎn)著支筆，轉(zhuǎn)得我頭暈。"你睡傻了？"同桌王磊推我一把，"老班在看你呢。"。班主任老張站在***，手里捏著花名冊，眉頭皺得能夾死**。"蔣馳，開學第一天就睡？"。，沒說話。，開始講新學期注意事項。我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個夢。。，穿白大褂，在醫(yī)院忙得腳不沾地。夢里還有沈抱山——我發(fā)小，從小穿一條開*褲長大的主兒。夢里的沈抱山跟變了個人似的，不愛笑，話少，整天冷著張臉，像誰欠他八百萬。
夢里還有一個人。
瘦瘦高高，總低著頭，安安靜靜縮在角落。我記不清他長什么樣，只記得他有雙很好看的手，還有……他死的時候。
沈抱山在葬禮上站了一夜，沒哭，也沒說話。
我打了個寒顫。
"操。"我低聲罵了句。
王磊看我一眼："咋了？做噩夢了？"
我搖搖頭，沒理他。
夢就是夢，醒了就散了。高三開學第一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干什么。
老張還在上面講，唾沫橫飛。我百無聊賴往窗外看，操場邊上的梧桐葉綠得發(fā)亮，籃球場上有人打球，喊叫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真是高三開學的樣子。
"安靜一下。"老張忽然說，"今天我們班轉(zhuǎn)來一位新同學。"
全班一陣騷動。
我沒抬頭，繼續(xù)轉(zhuǎn)筆。轉(zhuǎn)學生嘛，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進來吧。"老張說。
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到講臺旁邊。
我還是沒抬頭。直到老張說"來，自我介紹一下"，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低，很穩(wěn)，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懶。
"沈抱山。"
我手里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全班靜了一秒，然后開始竊竊私語。我慢慢抬起頭，看向講臺。
沈抱山站在那兒，穿件簡單的白T恤，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個子很高，站在講臺邊幾乎擋到黑板。頭發(fā)剪得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眉眼深邃，嘴角抿著，沒什么表情。
是他。
但又不是他。
十七歲的沈抱山，還不是后來那個冷得像塊冰的男人。他現(xiàn)在還帶著點少年氣，眼神亮，脊背挺得直，站在臺上往底下掃了一眼，漫不經(jīng)心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們對視了一秒。
就一秒。
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得我以為是錯覺。然后他移開目光，看向老張。
"坐哪兒？"他問。
老張指了指我旁邊："蔣馳旁邊空著，你先坐那兒吧。"
沈抱山點點頭，拎著書包走過來。他走到我旁邊，拉開椅子坐下，把書包塞進桌肚。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
太真實了。
十七歲的沈抱山，皮膚比后來白一點，下巴上還有點沒刮干凈的小胡茬，側臉線條鋒利。他坐得很直，目視前方，好像根本沒看見我似的。
"喂。"我用胳膊肘捅他，"你怎么回來了？"
沈抱山偏過頭看我。
他的眼神很沉，像深不見底的潭水。就那么看了我?guī)酌?，看得我心里發(fā)毛。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低，只有我們倆能聽見。
"你也做了那個夢？"
我愣住了。
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很吵，風扇吱呀轉(zhuǎn)得我頭暈。老張在***說什么我聽不見了，王磊在旁邊**我也沒感覺。
我就那么看著沈抱山。
他也看著我。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其實可能也就幾秒鐘——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得像砂紙磨過。
"你夢到……什么了？"
沈抱山?jīng)]回答。他轉(zhuǎn)過頭，重新看向講臺，目光落在黑板上。但我知道他沒在聽。
他的手放在桌肚里，攥得很緊，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我也慢慢轉(zhuǎn)過頭，心砰砰跳。
那個夢。
沈抱山也做了那個夢。
所以那不是夢？
所以我們……真的重來一次了？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麻。老張講了什么我完全沒聽進去，眼睛盯著黑板，余光卻一直往旁邊瞟。
沈抱山坐得很直，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半節(jié)課過去了，他忽然往我這邊遞了張紙條。
我接過來，展開。
上面只有三個字，沈抱山的字，力透紙背。
"李遲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遲舒。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夢里那個安安靜靜的男生，那個總低著頭的男生，那個最后沒了的男生。
原來他叫李遲舒。
我握著紙條的手有點抖。抬起頭，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那個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低著頭，在寫什么，頭發(fā)軟軟的，蓋著一點額頭。
很安靜。
像不存在一樣。
我看了他很久。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么，抬起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點水。就看了那么一眼，他又很快低下頭，繼續(xù)寫他的東西。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收回目光，低頭看手里的紙條。
李遲舒。
我在心里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然后轉(zhuǎn)頭看沈抱山。
他也在看那個方向。
他的眼神很復雜，我形容不出來。不是十七歲少年該有的眼神，很深，很沉，帶著點……后怕？還有點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這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高三開學第一天。
沈抱山回來了。
李遲舒還在。
而我們，都帶著上輩子的記憶。
窗外的蟬鳴還在叫，風扇還在轉(zhuǎn)。老張在***講得唾沫橫飛，王磊在旁邊偷偷玩手機。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褲兜里。
來日方長。
我在心里說。
這一次，應該會不一樣吧。
下課鈴響的時候，我還在發(fā)懵。
老張前腳剛走，后腳教室里就炸開了鍋。幾個女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時不時往我們這邊飄。
沈抱山這張臉，到哪兒都是焦點。
他倒是淡定，從書包里掏出水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側臉的線條很利落，喉結滾了一下。
"喂。"我湊過去，"真的假的？"
沈抱山斜我一眼："什么真的假的？"
"那個夢啊。"我壓低聲音，"你也夢到后來的事了？我們長大了，你……"
我頓了頓，沒說下去。
沈抱山的表情淡了下來。他把水杯蓋擰緊，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前面的黑板上，沒焦距似的。
"不是夢。"他說，聲音很輕，"是真的。"
我心里一沉。
雖然已經(jīng)有預感了，但聽見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點發(fā)懵。
"那我們……"
"我們回來了。"沈抱山說，"回到高三了。"
他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神很認真。
"蔣馳，這一次，我要他好好的。"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角落看。
李遲舒還坐在那兒，沒動地方。他手里握著支筆，在本子上寫什么，寫得很慢，很認真。陽光落在他發(fā)頂，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我看了他一會兒，轉(zhuǎn)回頭問沈抱山："你打算怎么辦？"
"慢慢來。"沈抱山說，"不急。"
他說不急，可我看他握著水杯的手，指節(jié)都泛白了。
這還叫不急？
我心里嘆了口氣。
上輩子的沈抱山，就是這樣?？粗?，實則比誰都軸。認準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吧。"我往椅背上一靠，"需要幫忙就說。"
沈抱山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我看見他嘴角很淡地往上勾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平了。
"謝了。"他說。
我擺擺手，沒當回事。
我們倆什么關系，穿一條開*褲長大的，謝來謝去的多見外。
而且……
我又往角落那個方向瞟了一眼。
李遲舒。
上輩子這個人的結局，我想想就難受。如果這一次能不一樣，能讓他好好的，能讓沈抱山也好好的……
那也挺好。
第二節(jié)課是數(shù)學，老周的課。
老周是我們年級主任，出了名的嚴厲。上課前他先點了個名，點到沈抱山的時候，頓了頓，多看了他兩眼。
"沈抱山？"老周推了推眼鏡，"以前是實驗班的？"
"嗯。"沈抱山站起來，"轉(zhuǎn)來七班。"
全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實驗班轉(zhuǎn)來普通班？這操作誰看得懂。
老周也皺了皺眉，但沒多說什么，讓他坐下了。
我捅了捅沈抱山："你好好的實驗班不待，轉(zhuǎn)我們七班來干嘛？"
沈抱山翻開數(shù)學書，漫不經(jīng)心地說："七班挺好。"
好個屁。
我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七班就是個普通班，成績中下游，跟實驗班差了十萬八千里。他沈抱山以前可是年級前十的主兒，來七班這不降維打擊嗎。
還能為什么。
我又往角落瞟了一眼。
還不是為了那個人唄。
我在心里嘖嘖兩聲。
沈抱山啊沈抱山，你也有今天。
一節(jié)課下來，我基本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上輩子的事兒，零零碎碎的，像老電影似的在腦子里轉(zhuǎn)。
沈抱山倒是聽得認真，筆記記得工工整整。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他字寫得很好看，剛勁有力，跟他的人一樣。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愛學習了？"我小聲說。
我記得上輩子高中的時候，沈抱山也沒這么認真過。他腦子好，隨便學學就能考得很好，從來不是死讀書的類型。
沈抱山頭也沒抬："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嗤了一聲。
騙鬼呢。
我看了看他筆記本上寫的東西，又看了看他的側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點冷淡。但我總覺得，他平靜的表面底下，藏著什么東西。
很沉，很重。
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沒再說話，轉(zhuǎn)過頭去看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長得很茂盛，葉子綠得發(fā)亮。操場上有人在上體育課，跑圈的，打球的，吵吵鬧鬧的。
十七歲的夏天。
蟬鳴，風扇，粉筆灰。
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收回目光，看了看前面的黑板，又看了看旁邊的沈抱山。
行吧。
重來一次就重來一次。
反正有我蔣馳在，總不能讓這倆人再重蹈覆轍了。
我低頭，翻開了數(shù)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