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有耳朵------------------------------------------，板上壓的搪瓷盆她三年沒動過。，盆沿磕掉一塊白瓷。水泥板移開半尺寬一道縫，縫里黑得往下吸光。，手電筒豎著往下照，光柱散在半道上就沒了。井底干得開裂，泥縫里嵌著碎瓦片、半截銹鐵釘、一團(tuán)爛布條。她看見爛布條底下壓著個東西，扁的，巴掌大，有棱有角。探身子夠不著。得下去。，從她回來到現(xiàn)在一直黑著。，把水泥板推回原位，搪瓷盆扣上去，盆沿豁口沖著北——跟她三年前記住的方向一模一樣。沒人動過。。米缸蓋子掀開，米挖到底，竹筒銅錢摸出來揣懷里。灶臺底下摸出麻繩，六尺長，夠到底。柴刀別腰后頭。煤油燈擰亮擱灶臺上，火苗一小簇，跳得勻。。叩叩。間隔勻得像鐘擺。。手停在麻繩上沒動。。那個姓孫的租戶今天回沒回來她不知道，但傍晚趙老二趴墻頭喊她的時候，隔壁窗戶玻璃上沒人影?，F(xiàn)在天黑了，沒燈，沒動靜，墻響了。。，走到堂屋西墻邊，耳朵貼上去。石灰墻皮糙得扎臉。她聽見隔壁有呼吸聲，很輕，勻稱，像一個人故意壓著氣慢慢吐。不是姓孫的。姓孫的壯，換氣沒這么細(xì)。，指肚蹭過一道縫。床底石灰縫摳出來的那根火柴棍，她比過，跟這面墻底下的縫對得上?；鸩窆魃嫌?航運(yùn)站招待所"，她從來沒住過招待所。那根火柴棍要么是她爹帶回家的，要么是有人在她床底下待過，火柴棍掉進(jìn)石灰縫里留了三年。。這次是木板響，像有人用指節(jié)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位置正對著這面墻。。那面墻在聽她。，抖開系在堂屋房梁上，拽了兩下試試勁。房梁是老杉木的，撐得住。然后她推開后門，井口搪瓷盆掀了，水泥板推到一邊，麻繩一頭甩下去，到底。手電叼嘴里，翻井沿往下踩。
井壁**膩一層青苔，腳踩上去打晃，麻繩勒得手心發(fā)疼。她下到一半停住，手電叼在嘴里方向朝下，光柱照見井底那團(tuán)爛布條旁邊的東西——一個鐵皮盒子，巴掌大小，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蓋子翹著一條縫。
腳踩到井底，蹲下去把鐵皮盒子摳出來。蓋子卡住了，柴刀背敲了兩下才撬開。里頭油紙裹著一沓東西，最上面一張是發(fā)黃的船票存根。她剛把油紙扯開一道口子，看見了"永發(fā)船務(wù)"四個字和底下"盞兒"兩個字的一撇，后墻方向就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墻響，是院墻外頭有東西蹭過了磚面，像褲腿擦過。
林盞的手指停了。信沒抽出來，油紙原樣裹回去，鐵皮盒子夾在胳肢窩底下。手電擰滅，井底黑透。
頭頂井口那圈天光暗下去一點(diǎn)，像有東西從上面過了一下。
她抬頭。水泥板移開的縫隙還在，但縫隙旁邊多了一雙解放鞋的鞋底，壓著井沿，紋絲不動。她聽見頭頂有人蹲下來，褲腿摩擦水泥板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口干井里被放大——像砂紙蹭過骨頭。
呼吸聲。跟隔壁那面墻后頭聽到的，是同一個。
下一秒麻繩晃了一下。有人抓住了繩頭。
林盞手摸到腰后柴刀柄。井底窄，她沒地方退，背貼緊井壁，濕泥糊了一后背。鐵皮盒子夾在胳肢窩底下。左手摸到竹筒銅錢，蓋子擰開三枚倒進(jìn)掌心。
銅錢貼在井底泥地上。黑得什么也看不見，她只靠手感——中間那枚最淺，邊上那枚最深，最深那枚"務(wù)"字右下角針尖小點(diǎn)。三枚背面拼起來，永發(fā)船務(wù)，紅戳。
頭頂那雙手攥著麻繩往下墜了墜。繩子吃上勁了，她聽見繩結(jié)在房梁上勒緊的吱嘎聲。那個人在往下爬。
林盞把三枚銅錢依次貼到井壁磚縫里，左壁一枚，右壁一枚，正前方一枚。她爹教過這個，說三枚成陣能擋一下。她沒試過，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她手指貼上第三枚的時候，井底刮過一道風(fēng)，涼的，從腳底竄到天靈蓋，她打了個激靈。
竹筒空了。她把筒口朝下扣在泥地上，藍(lán)布貼著泥。
頭頂?shù)哪_步聲停了。
林盞仰著頭，后脖頸貼濕泥，眼睛里只有井口那圈比夜略微亮一點(diǎn)的天光。解放鞋的鞋底還在井沿，但沒往下再動。
那個人停住了。她聽見一聲很輕的吸氣，像被什么東西攔了一道。
然后鞋底從井沿上消失了。
麻繩晃了兩下，沒人攥了。屋頂房梁吱嘎一聲響，繩子松了勁，耷拉下來垂在她面前。腳步聲往后院門口挪，不快不慢，步子大，鞋底蹭著地皮沙沙響。
走了。
林盞在井底蹲了有一會兒，手心里的汗把銅錢洇濕了。她把三枚銅錢收回來塞竹筒里，竹筒扣上蓋子，藍(lán)布濕了一片。鐵皮盒子夾緊，拽麻繩往上爬。
翻出井口的時候后門虛掩著。她走之前閂死了。
門栓被人從外面撥開過。沒弄斷，手法利索，搭扣上一道新印子，鐵皮邊角卷了毛刺。
林盞把**復(fù)位搪瓷盆扣好，進(jìn)屋閂門。堂屋房梁上那根麻繩還在，繩結(jié)是她打的死扣，沒松。她拽了拽，房梁老杉木紋絲沒動。
那個人爬到一半停住，是因?yàn)榭辞宄怂诰讛[的東西。
還是因?yàn)閯e的。
林盞坐到灶臺邊上，煤油燈還跳著，火苗高了一截，像剛才井底那陣風(fēng)跟上來從燈芯上過了一道。她把油紙拆開，信紙抽出來湊近燈下。她爹的字。"盞兒，三號倉庫右起第三根柱子底下一塊松磚，撬開。"
底下還有東西——半張照片，從中間撕開的。照片上兩個人站在碼頭鐵皮棚子底下，左邊那個是林國棟，嘴角往一邊扯，笑。右邊那個穿灰褂子，脖子上搭灰毛巾，臉沒了一半，只留下一只眼睛和半邊嘴角。右手中指第二關(guān)節(jié)有繭，搭在林國棟肩膀上。
那只眼睛盯著鏡頭，眼珠子顏色比一般人淺，灰蒙蒙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正要說話沒說出口。
林盞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字跡跟信上不一樣，力道更重，筆畫往下墜："他知道太多了。"
她把信紙疊好跟照片一塊塞進(jìn)胸口貼身棉襖夾層里。鐵皮盒子揣進(jìn)灶臺后頭的柴垛底下。銅錢竹筒擱回米缸蓋上。
隔壁那面墻后頭再沒動靜了。
她吹了燈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松木板的，板縫里嵌著煤煙漬，三年沒擦過。她盯著右上角那條最寬的板縫看了很久。
板縫里以前壓著一根火柴棍，印"航運(yùn)站招待所"，被她摳走了?；鸩窆髋赃呍瓉磉€有別的東西——她從前沒在意，現(xiàn)在想起來了。那片木板邊緣有一道淺印子，圓形的，指甲蓋大小，像有人把什么東西立在那兒壓了很久。
茶杯底。搪瓷杯底?；蛘撸裢驳?。
有人在她床上方天花板那塊板縫里，放過跟她手里一模一樣的竹筒。
門閂被撥開那道印子發(fā)亮，空氣里煤油味混著柴油味。她聞得出來，那是碼頭的味道。柴油，鐵銹，江水。那個人從碼頭來，翻過她家后墻，撥開門閂，走到井邊，抓住麻繩往下爬，看見了她，又轉(zhuǎn)身走了。
下一步是三號倉庫。但現(xiàn)在不能去。得等天亮，等碼頭交**，等老劉打盹兒那半個小時。
林盞閉了眼。隔壁墻根底下有老鼠啃木頭的聲音。不對，老鼠啃木頭沒這么勻。兩下，間隔兩息，停了。兩下，停了。跟敲墻的節(jié)奏一模一樣。
那根火柴棍。床底石灰縫里摳出來的那根，跟木板縫里那根同一個牌子，印"航運(yùn)站招待所"。她爹死前住過招待所，那個人也住過。
墻在敲。兩下，停了。兩下。
碼頭上三長兩短，是船靠岸的信號。墻上兩下——她爹教過她，那套東西廣州到**這條線跑船的人互相認(rèn)門用的。兩下是"在不在"，三下是"在等"，一下是"走"。
林盞睜開眼翻了個身面朝西墻。墻那邊一臂距離就是隔壁那間黑屋。她伸出手，指節(jié)抵在石灰墻皮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頭停了。三息之后，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這是回話——"在等"。
她在黑暗里把手從墻上收回來。沒有回。被窩里攥緊了竹筒。銅錢在筒里撞了一下，叮。墻那頭聽到了。停了很久。然后木板響了一聲，像有人從桌邊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面。腳步聲往門口挪，門開了，又關(guān)了。隔壁那間屋徹底靜下來，老鼠啃木頭的動靜也沒了。
他走了?；蛘咚€在。林盞分不清。她只知道那面石灰墻后面，那個不點(diǎn)燈的人，知道她爹用的船號，而且他在等她回話。
她沒回。
明天三號倉庫。右起第三根柱子。松磚底下——她爹給她留的最后一樣?xùn)|西。在那之前，她盯著那面墻，在黑暗里睜著眼，直到天邊泛起第一道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