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倉庫第三間------------------------------------------，南邊一條直路。，中間被人踩凹了，雨天積一汪一汪淺水。她踩過去，水花濺到褲腿上，涼。路兩邊是住家的后墻，墻上爬滿青苔，有幾處墻皮剝了，露出里面黃泥和碎磚。一個老**坐在門檻上剝豌豆，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豆莢扔進(jìn)腳邊搪瓷盆里，啪一聲。，路邊多了個水泥墩子。矮的，方方正正，墩面上刷過白漆，漆掉得差不多了，剩幾個黑字："航運(yùn)站——"后面半截讓人抹了，看不清。。鐵皮的，銹了，窗戶關(guān)著，玻璃蒙一層灰。頂上"售票處"三個字紅漆寫的，漆皮翹起來，風(fēng)一吹咔咔響。亭子門上鎖，鎖眼里塞了截鐵絲，不知誰塞的，塞了多久。。沒打算停。但兜里銅錢熱了一下。熱的不是三枚，是一枚——那枚卷毛刺的，隔著褲兜布燙了她一下。燙得她腳底下頓了一步。。低頭看那個售票亭。窗戶底下貼過一張海報，海報撕了大半，剩個角粘在鐵皮上。紙發(fā)黃，邊卷起來，上頭的字糊了，勉強(qiáng)認(rèn)得出一個"船"字，一個"時"字，一個"表"字。船時表。老早以前貼的班船時刻表。。手指頭伸出去，剛要碰那個紙角——銅錢先燙了。燙在掌心，像有人拿火炭摁了她一下。手指一抖，縮回來半寸。。黃了，卷了，邊上沾著黑灰。。這回指尖碰著了紙面。涼的。粗糙。然后畫面切進(jìn)來了——。從窗口遞進(jìn)去一張船票。窗口里頭接票的手缺半截小指，斷口處的肉是平的，舊疤。大拇指往上，指甲縫里有黑泥。窗口外頭遞票的那只手，袖子是灰的，袖口磨毛了。手背沒痣。。一下，斷得干凈。像有人把燈關(guān)了。。手還停在紙角上，指尖底下那張舊海報的紙面濕漉漉的，粘手。。窗口里頭。接票的人?；夜幼訌拇翱谕饷孢f進(jìn)去——所以灰褂子不是窗口里的人，灰褂子是買票的那一個。窗口里面的人是誰？。膝蓋響了。售票亭的窗戶玻璃反光，映出她自己的臉，眉毛壓著，下巴尖尖的。她盯著玻璃里自己的眼睛，想了三秒。缺半截小指。航運(yùn)站職工里誰缺半截小指？她沒見過。也許她應(yīng)該見過。。兜里那枚毛刺的收了熱，摸著跟其他兩枚一樣，冰的。她把手從紙角上拿開。指尖留了一道灰印子，蹭了蹭沒全蹭掉。
走了。繼續(xù)往南。
路變寬了，兩邊開始出現(xiàn)廠房的紅磚墻。墻上刷著白標(biāo)語，紅字"安全第一"、"抓**促生產(chǎn)"什么的，字一人高，刷得歪歪扭扭。墻根底下堆著廢鐵桶，鐵桶里長草，草黃的，枯著。
再往前就是碼頭了。江風(fēng)從南邊灌過來，帶著柴油味、鐵銹味、濕泥味，還有股子腥——江水腥。她聞慣了，她爹常年身上就這味兒。
碼頭的鐵柵欄門半開著，門軸銹了，推的時候嘎吱一聲。門衛(wèi)室窗戶黑著，沒人。老劉白天不在，他上夜班。
她走進(jìn)去。
倉庫。
南邊一排，從一到六，六間。紅磚墻，鐵皮頂，頂上銹出花來。門都是大鐵門，門縫里透不出光。門前空地晾著幾塊油布，油布上洇著黑色油漬。地上有車轍印，深的，不知道拉過什么。
第三間。
她走到跟前站住了。
這間跟別的倉庫不太一樣。門鎖是新的。別間的鎖鼻銹得發(fā)黑，這間的鎖鼻雖然也銹，但銹得勻，周圍一圈鐵皮有被硬物撬過的劃痕，新劃的，鐵皮底下的白茬子還沒變黑。鎖是一把銅鎖，老式的那種，鎖梁上纏著根紅繩，繩頭散著，沒打結(jié)。
她伸手碰那把鎖。手指離鎖還有兩寸，銅錢燙了。這回不光是毛刺那枚，三枚一塊兒燙。兜里滾燙，燙得她褲兜那塊布都熱了，貼大腿上。
手指停在半空。沒碰鎖。
鎖孔里冒出一絲味兒——鐵銹味。很淡，但鼻子里吸進(jìn)去，后腦勺一緊。緊完之后畫面閃進(jìn)來：
倉庫里。昏暗。一個人蹲在地上，手里捏著根火柴，火柴頭刮過了，沒點(diǎn)著。那人把火柴往地磚縫里劃了一下，劃完站起來，走了。地磚縫里留了一道亮痕，極細(xì)，像有粉末在磚縫里頭反光。
畫面斷了。
她放下手，沒碰那把鎖。蹲下去看倉庫門底下的磚縫。水泥地，磚縫里填的灰，灰里摻了碎石子。她挨著門框底下那條縫往左數(shù)——第三道縫。畫面里那個人蹲的位置，應(yīng)該是這道縫。
指甲摳進(jìn)去?；冶戎車能?，像被人動過。摳了兩下，灰散開了，底下有個小凹坑。坑里躺著一小卷紙。
疊法眼熟。跟炕席底下那張、棉襖口袋里那張，一模一樣。疊成四方塊，沒封蠟。
捏起來。展開。
紙上一個字："浮。"鉛筆寫的，字跡很輕，筆尖細(xì)得幾乎劃不破紙。浮。后面沒字了。翻過來，背面干干凈凈。
浮。浮橋？浮碼頭？江面上漂著的那個浮橋？她爹帶她去過一次，小時候，從碼頭南邊下去，走一長段木板搭的棧橋，棧橋盡頭綁著一排鐵浮筒，浮筒上架著木板，人在上面走晃晃悠悠的。她爹說那叫浮橋，船靠不了岸的時候就靠浮橋上下貨。
浮橋底下第三根樁。
她把紙卷折好揣進(jìn)褲兜，跟那兩張紙條擱一塊。站起來。膝蓋嘎巴一聲。倉庫門鎖上的紅繩被風(fēng)吹了一下，繩頭掃過鎖梁，沒掃掉。
她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停住了。
灰褂子靠在墻邊抽煙。倉庫拐角那兒，離她七八步遠(yuǎn)，背靠紅磚墻，一條腿屈著腳踩墻上。煙夾在手里，沒抽，煙頭上那截灰攢了半寸長，風(fēng)一吹要掉不掉。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隔著幾步。
他沒動。她也沒動。江風(fēng)從倉庫之間灌過來，把他脖子上的灰毛巾吹起來一角，破線的那頭掃過下巴。
煙灰斷了，掉地上，碎成兩截。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急，像是等著說這句話等了有一陣了："你爹沒告訴你別來這兒？"
她沒答。手插兜里，指頭摸著那枚毛刺銅錢。銅錢涼的，沒燙。
"你是誰？"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落到她身后倉庫的門上，在那把銅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煙叼嘴里，深吸了一口。煙點(diǎn)著了，火星子亮了一亮，映得他下巴那塊發(fā)紅。他吐出來，煙霧從臉前散開，散了才說話。
"七號鋪?zhàn)拥娜诵樟郑?他說。煙夾回手里，食指彈了彈煙灰，"但你說的那個林——不是那個林。"
他把煙頭丟地上。鞋底踩上去，碾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拐過倉庫拐角，走了。步子不快，腿長，幾步就沒影了。
她站在原地。風(fēng)把地上的煙頭吹滾了半圈，煙**上印著"大前門"三個字，半截。
手從兜里抽出來。攤開。掌心那枚毛刺銅錢躺著，銅面發(fā)烏——原本光滑的那面重新卷起了毛刺，比第一章那時候還要密，還要大，毛刺支棱著，刮手。
她攥緊。刺扎進(jìn)掌心里，疼。松開，掌心印了一圈紅印子，中間幾個白點(diǎn)，扎破皮了。
疼。她低頭看那枚銅錢，看了會兒。然后揣回去，往碼頭外面走。
天在變暗。從南邊江面上先暗，灰藍(lán)色的云壓過來，把太陽擋了。碼頭上沒人，搬運(yùn)工歇了，工棚那邊飄出來一股子炒菜的味兒，蔥花的。她沒停。一直走。巷子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黃黃的，從窗戶里透出來。有人家在炒菜，蔥花熗鍋的味兒從門縫里飄出來。
她走到自家門口，手摸上門閂，沒推。
站了站?；仡^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南邊。天已經(jīng)黑透了。江風(fēng)追著她一路回來，到現(xiàn)在還沒停，灌進(jìn)領(lǐng)口里涼颼颼的。
推門。進(jìn)了屋。把門閂插上。
煤油燈還亮著，燈芯燒了一整天，黑疙瘩更大了，火苗縮成豆大一點(diǎn)。她沒擰亮。摸黑坐到炕沿上，掏出那三枚銅錢并排擱在炕席上。
三枚都在。毛刺那枚也在，掌心的刺扎過的地方還在疼。但借著燈芯那點(diǎn)豆大的光，她看見那枚淺戳的比早上又淡了一層，淡得只剩一圈紅暈，像紙上洇開的水漬快干了。
她盯著那枚看了一會兒。指頭伸過去搓了一下銅面。搓完指尖麻了一瞬，像過了道小電流。
灰褂子那句話從腦子里浮上來。"七號鋪?zhàn)拥娜诵樟?，但你說的那個林——不是那個林。"
她爹。七號鋪?zhàn)?。另一個姓林的。
她站起來，走到墻邊那張遺像跟前。照片里的人瘦，顴骨高，眉毛壓得低，嘴角往下撇著。她盯著那雙眼睛。一直盯著。煤油燈的火苗在她身后晃了一下，照片上她爹的眉骨在燈影里凹進(jìn)去一塊，像有什么話卡在喉嚨里沒說出來。
她開口。聲音低，壓著嗓子，像是怕人聽見："你是誰？"
照片不答。墻上影子晃了一下。她自己的。
她退回炕沿坐下。三枚銅錢還在炕席上排著，淺的那枚在中間，深帶點(diǎn)的在左邊，毛刺的在右邊。她伸手把三枚攏到手心，攥著。攥了很久。掌心被毛刺扎得發(fā)疼，她沒松手。
然后她把銅錢收進(jìn)竹筒，蒙上藍(lán)布。藍(lán)布邊上的梅花線頭支棱著，她扯了一下，沒斷。
吹了燈。黑里頭躺下來。眼睛睜著，盯著屋頂。屋頂上有道裂縫，白天看不見，晚上月光從窗縫里透進(jìn)來的時候能看見，細(xì)細(xì)的一道，從梁上一直裂到墻角。
她在黑暗里翻了個身。面朝墻。
她爹那句話從記憶底下浮上來——"盞兒，爹要是哪天沒回來，你去碼頭倉庫第三間看看。"那是他跟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她去了。倉庫第三間給了她一個"浮"字。浮橋底下第三根樁。
明天去浮橋。
她閉上眼。那枚毛刺銅錢在竹筒里發(fā)著微熱，隔著藍(lán)布透出來，暖了一小塊炕席面。
外面槐樹葉子響了一聲。不是風(fēng)。她沒睜眼。
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