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細(xì)而清，帶著點啞——連續(xù)幾日未曾開口說話的那種干啞。但咬字極穩(wěn)，尾音沒有一絲顫抖。
裴硯清的茶盞停在半空。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女人的聲音。納采、問名、納吉、請期——全程是沈氏舊仆代為應(yīng)答。他甚至沒見過她的臉。
"還不清，"他將茶盞放回桌面，"沈氏在京畿的十七處產(chǎn)業(yè)，抵給戶部。"
"十七處？"蓋頭下傳來極輕的笑聲，像紙頁翻動，"首輔大人消息倒是靈通。不過——"
她停了。
裴硯清等著。
"不過那十七處產(chǎn)業(yè)里，有三處的地契在我父親過世前三日，已經(jīng)轉(zhuǎn)到了旁人名下。首輔若去抄，抄出來的是別家的東西。"
茶盞再次被端起，又放下。這一次放得稍重了些。
"你在威脅我？"
"不敢。"沈鶴知的十指交握，指節(jié)微收緊，"只是提醒首輔大人——死賬催不回銀子，活人才能。"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喜燭"啪"地炸了一下燈花，火光跳躍，將她蓋頭上的金線鸞鳳照得明滅不定。
"沈姑娘倒是比傳聞中伶俐。"
沈鶴知沒接話。傳聞中的"沈氏遺女"是個養(yǎng)在深閨的弱質(zhì)女子，怯懦、少言、不通庶務(wù)。那是她花了三個月時間讓人傳出去的。
"三年。"裴硯清起身，袍角帶起一縷風(fēng)，"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年后若有一兩銀子沒進(jìn)戶部的賬——沈氏的牌匾，從此不必再掛。"
腳步遠(yuǎn)去。
門合上。
沈鶴知坐了片刻，伸手掀掉了蓋頭。
蓋頭落在床榻上，露出一張被壓得微紅的臉。五官是沈家人慣有的清淡秀致，眉骨微高，鼻梁筆直。眼尾微上挑——這雙眼睛在男裝下是少年意氣，在女妝里便成了一種不動聲色的銳利。
她站起來，走到桌案旁。
裴硯清喝過的茶還在。旁邊放著一份婚書，墨跡已干?；闀旅鎵褐粡埍〉募垺?br>沈氏債務(wù)明細(xì)。
逐條逐項，工整到近乎刻薄。連利息的計算方式都注明了。
沈鶴知將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燭光看了看。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沈氏松州鹽鐵分號，欠銀三百二十萬兩，債主：裴氏。"
裴氏。
不是戶部，不是官銀。
是裴家自己的錢。
沈鶴知慢慢將紙放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