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皮？”
他還是不說話。
阿梨忽然開口：
“周掌柜。”
她聲音不重。
卻讓周仁猛地抬頭。
“按舊供說完……這案子就能合上?！?br>周仁看著她。
眼睛一下紅了。
“姑娘……”
阿梨說：
“你早就不欠阿梨了……真的?！?br>周仁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聲音落在紙中的雪地上，悶得像打在濕布上。
“我欠！”
他把頭磕在雪里。
“我欠姑娘十年！”
我沒有催。
只看著他。
周仁哭得直不起身。
“不是火油......”
“我賣給她的不是火油?！?br>“是燙傷膏?！?br>案桌上的舊供開始起皺。
“火油”兩個(gè)字像被水泡開，慢慢暈成一團(tuán)黑。
我問：
“她什么時(shí)候來買的？”
“火案當(dāng)夜?！?br>我眼神一沉。
案卷上寫的是案前三日。
周仁哆嗦著說：
“不是三日前?！?br>“是那夜?！?br>“沈府火還沒滅?！?br>“她跑到我鋪?zhàn)忧芭拈T?！?br>“我開門時(shí)，她兩只手……”
他說不下去了。
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
我問：
“她兩只手怎么了？”
周仁抬起自己的手。
手指蜷著。
像在模仿什么，卻又不敢模仿得太像。
“燒爛了?！?br>他說。
“手背全是血泡?！?br>“指縫里都是灰?！?br>“有幾塊皮，已經(jīng)粘在袖口上?！?br>我看向罐子里的焦皮。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阿梨低著頭。
沒看我。
也沒看藥罐。
像早知道我會看見。
所以她才說別看。
我問：
“她買燙傷膏……做什么？”
周仁搖頭。
“不是給自己?！?br>我一頓。
“那是給誰？”
“給您?！?br>我握著銀針的手停在半空。
周仁說：
“她說，小少爺燒傷了……”
“得上藥?！?br>“我說她自己的手再不上藥就廢了?！?br>“她說……沒事?！?br>“她說，少爺以后還要寫字?！?br>十年后，我握著判筆，才知道她當(dāng)年護(hù)住的不是一只手。
是我后來能替人寫清白的命。
照供堂里忽然靜了。
我小時(shí)候?qū)懽趾艹蟆?br>橫不平，豎不直。
阿梨總笑我，說：
“少爺這手，將來若做了官，判詞寫得跟蚯蚓爬一樣，犯人怕是死都死不明白?！?br>我嫌她煩，拿書砸她。
她就一邊躲，一邊笑。
那笑聲太久遠(yuǎn)。
久遠(yuǎn)到我以為自己忘了。
可此刻，黑陶罐里的藥味一散開，那笑聲便從火灰底下重新冒了出來。
周仁說：
“我問她，沈府到底怎么了?！?br>“她沒答。”
“她只拿出一枚銀簪抵給我。”
“說先賒一罐藥。”
我看向阿梨發(fā)間。
那里空著。
我記得她以前有一枚木簪。
不是銀簪。
是我用白梨木刻的。
簪尾刻了一朵很丑的梨花。
可她總戴著。
我問：
“她哪來的銀簪？”
周仁遲疑了一下。
阿梨猛地抬頭。
“周仁。”
這一次，她聲音冷了。
周仁肩膀一縮。
“我不知道?！?br>“那銀簪不像姑**東西?！?br>“簪尾刻著魚紋?！?br>魚紋。
“周仁……”
“什么魚紋？”
周仁聲音發(fā)緊。
“銀魚……很小……像官家的東西?！?br>阿梨攥緊了木枷。
指節(jié)白得近乎透明。
我看見了。
周仁也看見了。
可他沒敢繼續(xù)說。
我問：
“后來呢？”
周仁閉上眼。
“后來裴大人來過?！?br>“他拿走了藥賬?！?br>“讓我把燙傷膏改成火油?！?br>“你便改了？”
“改了?！?br>“為什么？”
周仁的頭低得更深。
“裴大人說，若此案按沈氏逆案查，小少爺活不了?！?br>又是這句話。
“夠了?！?br>紙里的刑場上，阿梨身后的刀又往下沉了一點(diǎn)。
刀鋒貼著皮膚，壓出一道淺紅。
她卻像沒有感覺。
只看著周仁。
“夠了?！?br>周仁哭著搖頭。
“姑娘，我不能再照著舊供說了。”
“我這十年，每逢下雪，就夢見你站在鋪門口?！?br>“手都燒成那樣，還問我有沒有小孩子能用的藥?！?br>阿梨閉上眼。
供紙上的舊字被火燒去。
新的字浮出來：
周仁舊供為偽。
阿梨所購非火油，乃燙傷膏。
賬目改易，為遮沈氏舊案。
這一次，案卷里沒有再出現(xiàn)“為保沈硯之”。
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