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從布兜里掏出個保溫杯，擰開蓋，倒了半蓋綠茶遞給我。
茶是涼的，有點苦，但解渴。
劉叔說他在這兒干了六年。以前在老家做泥瓦工，后來腰傷了，干不了重活，就來這邊守倉庫。他有一兒一女，兒子在工地，女兒嫁人了，都不怎么打電話回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念一份別人的簡歷，沒有怨也沒有嘆。
"習慣了，"他說，"人活著嘛，在哪兒都一樣。"
我喝著那半蓋涼茶，忽然覺得這個鐵皮倉庫比外面那個加工廠真實得多。
外面是趕工、催貨、笑臉、算賬。
里面就是東西，一箱一箱的，實在在的。搬得動就是你的，搬不動就歇會兒再搬。
那天下午，芳姐突然跑到倉庫來找我。
她平時走路都是晃悠悠的，但那天步子快得很。
"你姑來了，"她說，"在前面車間。"
我說："哪個姑？"
她看著我："周桂蘭。你親姑。"

我從倉庫走出來的時候，她正站在車間門口。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那種表情我認得——像是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我，又像是被抓了個現(xiàn)行。
她瘦了。比過年的時候瘦了不少，顴骨高了，眼窩也深了些。她穿著件淺灰色的短袖，領口有點泛黃，腳上一雙黑色布鞋，鞋面蹭了點灰。
我記得我媽說過，她以前最要面子，出門必須把自己收拾得利索。
"**說你來找我了，"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電話怎么打不通？"
"我換號了。"
"換號了也不說一聲？"
我沒接。
芳姐在旁邊假裝整理桌上的布料，手沒停，但耳朵肯定豎著。
"走吧，跟我回去，"她說，"**在家都急壞了，說聯(lián)系不**。"
"我不去。"
她眉頭皺起來了，那種長輩的架子一下子端上來——但端得不穩(wěn)，因為我倆心里都清楚，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
"你個小孩子家的，鬧什么脾氣？那天晚上我是真有事，廠里一批貨出了問題，我忙完了出來找你，人就不見了——"
"我在廠門口等了三個多小時。"
"我給你發(fā)消息了——"
"沒發(fā)。"
她愣住了，下意識去摸褲兜里的手機，掏出來劃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