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著遞煙。
芳姐說這是手藝。
我說這是糊弄。
她笑了，煙霧從鼻子里噴出來。
"糊弄怎么了？能撐下去就是手藝。"
我沒反駁。
我想起我媽給我姑打電話的時候那種陪笑的聲音，想起我刪掉的那個號碼，想起我站在鐵門外頭等了三個多小時的那個晚上。
芳姐說得對。能撐下去就是手藝。
但我心里清楚，我在等什么。
我在等開學(xué)，等一張回程的票，等一個體面的理由離開這里。
我把這個暑假當(dāng)成一場臨時?？?，我不屬于這兒，我只是路過。
直到有一天芳姐突然問我——
"你那個姑，是不是就在前面那條街開廠的？"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

"你怎么知道？"
芳姐把手機(jī)翻過來給我看。
朋友圈里，我姑發(fā)了張照片。配文是："侄女暑假來幫忙，小姑娘能干得很。"
照片里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站在縫紉機(jī)旁邊，扎著馬尾，笑得很甜。
我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久到芳姐把手機(jī)收了回去。
"你姑是孫玉梅？"她問。
"不，我姑姓周。"
"但我媽姓孫。"
芳姐想了想："孫玉梅就在前面那條街，跟許老摳有生意來往。去年欠了我們一批輔料的款，拖到現(xiàn)在沒結(jié)。"
我沒說話。
芳姐也沒再問。她從口袋里摸出煙，點(diǎn)上，吸了一口，煙從嘴角慢慢散出來。
"你明天去后面?zhèn)}庫幫忙吧，"她說，"那邊差人手。"
我知道她是故意把我調(diào)開的。
前面那條街，走過去不到五分鐘。芳姐怕我撞上。
其實她多想了。
我刪掉那個號碼的時候，就把她從我的世界里清除了。
十六歲那年我就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跟你血脈相連，心里頭也隔著堵墻，你敲**。
血緣這東西，近了是鎖鏈，遠(yuǎn)了就是根刺，戳一下沒什么感覺，往外拔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帶著肉。
我去了倉庫。
倉庫在廠子最后面，鐵皮棚搭的，沒有空調(diào)，只有一臺落地扇，夏天悶在里頭像蒸饅頭。
我每天蹲在里面點(diǎn)貨，對標(biāo)簽，把出貨的件數(shù)一箱一箱核對好，貼上快遞單。
倉庫里有個老頭姓劉，五十多歲，腰不太好，走路微彎著，但搬起箱子來一點(diǎn)不含糊，一手個，健步如飛。
他說話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似的。
"小妹，多大了？"
"快十八了。"
他點(diǎn)頭："好年紀(jì)。"
又問："不是本地的吧？"
"不是。"
"那怎么跑這兒來了？"
"暑假打工。"
他又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從布兜里掏出個保溫杯，擰開蓋，倒了半蓋綠茶遞給我。
茶是涼的，有點(diǎn)苦，但解渴。
劉叔說他在這兒干了六年。以前在老家做泥瓦工，后來腰傷了，干不了重活，就來這邊守倉庫。他有一兒一女，兒子在工地，女兒嫁人了，都不怎么打電話回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念一份別人的簡歷，沒有怨也沒有嘆。
"習(xí)慣了，"他說，"人活著嘛，在哪兒都一樣。"
我喝著那半蓋涼茶，忽然覺得這個鐵皮倉庫比外面那個加工廠真實得多。
外面是趕工、催貨、笑臉、算賬。
里面就是東西，一箱一箱的，實在在的。搬得動就是你的，搬不動就歇會兒再搬。
那天下午，芳姐突然跑到倉庫來找我。
她平時走路都是晃悠悠的，但那天步子快得很。
"你姑來了，"她說，"在前面車間。"
我說："哪個姑？"
她看著我："周桂蘭。你親姑。"

我從倉庫走出來的時候，她正站在車間門口。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那種表情我認(rèn)得——像是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我，又像是被抓了個現(xiàn)行。
她瘦了。比過年的時候瘦了不少，顴骨高了，眼窩也深了些。她穿著件淺灰色的短袖，領(lǐng)口有點(diǎn)泛黃，腳上一雙黑色布鞋，鞋面蹭了點(diǎn)灰。
我記得我媽說過，她以前最要面子，出門必須把自己收拾得利索。
"**說你來找我了，"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電話怎么打不通？"
"我換號了。"
"換號了也不說一聲？"
我沒接。
芳姐在旁邊假裝整理桌上的布料，手沒停，但耳朵肯定豎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