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抬頭看見我,手停住了。
"你怎么過來了?"
她站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
我說:"姑,你那個侄女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應(yīng)過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走了。嫌累,干了幾天就回去了。"
"朋友圈還掛著呢。"
她更不自在了,低下頭去翻手機,劃了兩下,假裝找什么東西。
"那個啊……就是發(fā)著……**看見了安心,以為我這邊有人搭把手。"
我盯著她,她盯著手機屏幕。
那個動作太熟了。
我媽尷尬的時候也這樣,低頭翻手機,好像手機里藏著什么能解圍的東西。
"你缺人手?"我問。
她抬頭看我,眼睛里有點拿不準(zhǔn):"你愿意過來幫忙?"
"芳姐那邊我還得干,她對我有恩,"我說,"但每天早上我可以先過來幫你理貨,干到下午兩點再去芳姐那邊。"
她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最后點了一下頭:"好。"
然后她轉(zhuǎn)身從紙箱里翻出一件東西,抖開,是條圍裙,深藍(lán)色的,上面印著"精工制衣"四個字,跟門口招牌一樣。
"這個,給你用。"
我接過來。圍裙料子挺厚實,就是舊了點,領(lǐng)口那根繩磨得起毛了。
我正往身上系,她忽然又開口。
"那天晚上……"
她頓住了。
我系帶子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
"……廠里真的出了事。"
她聲音放得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一批貨顏色對不上,客戶那邊鬧著要退,我急著處理,腦子里全是那個事……"
她沒往下說了。
我把圍裙系好,拽了拽下擺。
"我知道了。"
"……"
"活兒呢?從哪兒開始干?"
她看了我兩秒,忽然別過頭去。
抬手指了指里面:"那堆……那堆白色的先分碼。"
聲音有點啞。
我走進(jìn)去,沒回頭。
在我姑廠里干了三天,我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
她的賬是亂的。
不是那種"偶爾記錯"的亂,是那種"從源頭就沒理順"的亂。進(jìn)貨單和出貨單對不上號,布料的色號全靠腦子記,庫存數(shù)永遠(yuǎn)跟實際差著十幾件,客戶尾款收沒收到全憑印象。
芳姐的廠雖然也不大,但賬目清楚楚,每一筆進(jìn)出都有單據(jù),這是荃姐——不是,芳姐手把手教我的。
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來,我姑這邊的窟窿有多大。
第三天傍晚,我蹲在她倉庫里盤貨,發(fā)現(xiàn)有三十二件夏款短袖對不上數(shù)。單子上寫的是發(fā)出一百二十件,倉庫里還剩八十件,但實際上架子上只有四十八件。
我拿著本子去找她。
"姑,這批短袖差了三十二件。"
她正在打電話,聽到這句話,臉色變了一下。
掛了電話,她走過來看我本子上的數(shù)字,擰著眉頭想了半天。
"是不是數(shù)錯了?"
"我數(shù)了兩遍。"
她又想了一會兒,手指在本子邊緣來回摩挲。
"可能是上**貨的時候多裝了……我記得那個客戶催得急,當(dāng)時就沒仔細(xì)點。"
"那就是白送了三十二件出去。"
她沒說話。
我也沒再說。
但我心里算了筆賬,這批短袖的***是三十五塊一件,三十二件就是一千一百二十塊。對于一個連輔料款都要拖著才能結(jié)清的小廠來說,一千一百二十塊不是小數(shù)。
那天晚上我回芳姐廠里上夜班,芳姐看我心不在焉的,問了句:"怎么了?"
我說:"我姑那邊賬亂得很。"
芳姐"嗤"了一聲,煙從鼻孔里噴出來:"早就亂了。去年她欠我們那筆款,就是賬上對不上,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欠多少。"
"那她怎么還在撐?"
"靠接單量撐著唄。單子多,就算每單虧一點,流水還在轉(zhuǎn)。哪天單子一斷……"
芳姐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把手里那摞出貨單整理好,夾到文件夾里,腦子里想的全是那三十二件短袖。
第二天早上我去我姑廠里,帶了個新本子。
本子是芳姐給我的,三十二開的硬殼筆記本,封面是紅色的。
我跟我姑說:"從今天開始,進(jìn)出貨我?guī)湍阌洝?
她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不用",但到嘴邊咽回去了。
"行,"她說,"你弄。"
這是那個暑假我做的第一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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