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從鎮(zhèn)上到省城四百多里地，大巴車晃晃悠悠開了將近六個小時。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邊換了好幾撥人，有抱孩子的婦女，有提著蛇皮袋的民工，還有一個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在中途上了車，在她旁邊呼呼睡了兩個小時，口水流了一肩膀。她往里縮了縮，一直縮到胳膊肘頂住冰涼的玻璃，外面的風景從田野變成小鎮(zhèn)，又從小**成****陌生的樓房和立交橋。。長途車票是四十八塊，售票窗口大姐看她掏出來的五塊六毛，搖頭說不夠。夏小婉把那張拍了照的紙條翻出來給人看，說我到省城找我媽，她就給我送錢來。售票大姐看了她半天，嘆了口氣，從自己兜里摸出四十三塊零錢補了票："姑娘，大姐信你一回。你要是騙人，下回別讓我在車站碰見你。"，指腹在紙面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號碼都背得滾瓜爛熟了。但她始終沒打。她心里頭有個坎兒，跨不過去。那頭的女人找了她十八年，她從沒見過面，叫不出那聲媽。電話接通了說什么？說我是你丟了十八年的閨女？嗓子眼堵著團棉花，她試了兩次都沒撥出去。，太陽白花花地照著車站廣場，瓷磚地面晃得人睜不開眼。她穿著那身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的藍布衫，后背上還留著泥印子，腳上那雙布鞋在長途車上悶了一路，散發(fā)著潮乎乎的酸味。車站里來來往往的人都不多看她一眼，省城的人見慣了這種鄉(xiāng)下打扮的姑娘。。話筒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硬幣攥在掌心里都捂出了汗，就是投不進去。最后她把紙條重新疊好塞回褲兜，轉身往公交站牌走。。通知書她拿回來了，上面寫著報到日期是六月二十五號到七月三號。今天二十七號，還有時間。那張薄薄的牛皮紙信封被她貼身塞在衣裳里側，隔著兩層布貼著皮膚，一路顛簸都沒揉皺。，她找了好半天，眼睛都快看花了，終于在第十七路公交的牌子上看見了她要去的那個站名。車來了，她攥著一塊兩毛錢排隊上車，投幣箱上寫著"一元"。"兩毛剩著，"她心想，"等會兒萬一還要換車。"。她抓著吊環(huán)站在后門旁邊，車子開起來一晃一晃的，她跟著人潮左搖右擺，胳膊被旁邊大爺?shù)木幙棿饨琼训蒙?。車窗外面掠過一排排梧桐樹，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油亮亮的，底下是各式各樣她叫不出名字的店鋪——奶茶店、眼鏡店、賣手機的小門臉，玻璃櫥窗里貼著花花綠綠的海報。她以前只在電視里見過這些。。街兩邊支著塑料棚子，賣青菜賣豬肉賣鞋墊子的擠在一塊兒，地上淌著殺魚的血水。穿布鞋的人踩著泥巴地來來回回，說話嗓門大得像吵架。省城不一樣，這里的人安安靜靜地走路、安安靜靜地上車下車，有人戴著耳機聽歌，有人低頭看手機，誰也不看誰。，夏小婉透過車窗看見遠處有一座很高的樓，尖頂上豎著根細長的針，直直戳進云里面去。她仰著脖子看，脖子都酸了。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小姑娘笑她："那是電視塔，能上去觀光的。"她趕緊把脖子收回來，臉有點紅。。校門比電視塔矮多了，但比青石鎮(zhèn)中學的大門寬了不知道多少倍，兩旁立著石柱子，上面燙著鎏金的校名。夏小婉站在馬路對面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手伸進衣裳里側摸了摸那封通知書，牛皮紙的邊角還在，扎著指腹。，騎車的大叔罵了句"走路看著點"，她連聲說對不起，小跑著過了斑馬線。校門口有保安亭，一個穿制服的大叔坐在里頭打盹。夏小婉走過去，把通知書掏出來給他看。保安大叔睜開眼掃了一下，擺擺手："新生報到？直走，右拐，行政樓一樓。"。校道兩邊種著高大的銀杏樹，葉子綠得厚厚實實的，風一吹嘩啦啦響。路邊有湖，湖水碧幽幽的，幾只**浮在上面劃水。她拎著自己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走在干干凈凈的水泥路上，腳上那雙帶泥印子的布鞋踩過去，留下幾個淺淡的灰腳印。，門口已經(jīng)排了一溜人。都是跟她差不多的年紀，有自己來的，有父母陪著來的。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挽著***胳膊嘰嘰喳喳說話，**手里拎著兩床新被子，笑得眼睛瞇成縫。夏小婉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兩只手，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默默排到隊伍末尾。，終于輪到她。窗口里頭坐著一個短頭發(fā)的女老師，戴著眼鏡，面前攤著一摞表格。夏小婉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女老師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的藍布衫和泥布鞋上停了兩秒。"夏小婉是吧，青石鎮(zhèn)來的？"老師語氣很平常，拿起印章啪地蓋了個紅戳，"學號是零六二七三，宿舍安排在七號樓四樓四零二。這是報到單、宿舍鑰匙、入學須知和課程表，軍訓安排在七月五號到二十號。學費的話..."
夏小婉心里一緊。
"...通知書上寫了，第一年學費加住宿費加書本費總共四千八百六。你帶學費來了嗎？"
四千八百六。夏小婉腦子里嗡了一下。她兜里只有兩毛錢。四千八百六對她來說是個什么概念？她爹在磚窯背一個月磚才掙八百塊，她娘編竹筐一個月賣出去三百來塊錢。她兩個手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關節(jié)都白了。
"我..."她嗓子發(fā)干，"老師，我能不能先報到，學費我..."
女老師看她臉色不對，語氣軟了些："困難是吧？有助學貸款，你填個申請表，審核下來就能緩交學費。家里有低保證明嗎？或者村委會開的困難證明？"
夏小婉搖搖頭。村委會開的證明？她爹連通知書都不讓她拿，哪來的證明。再說村委會那些人誰不認識夏建國的閨女，她跑出來上大學這件事，怕是已經(jīng)傳遍了整個青石鎮(zhèn)。
"沒有證明也能先登記，"女老師從抽屜里抽出張表格，"你先把個人信息填了，助學貸款這塊我?guī)湍銈渥⒁幌拢仡^輔導老師找你談話的時候你把情況跟他說清楚。"
夏小婉接過表格，趴在窗口旁邊的臺子上填。筆尖在紙上游走，姓名、性別、出生日期、籍貫。寫到"家庭住址"那一欄時，她手停了。青石鎮(zhèn)夏家*十八號。她往后面填字的時候手有點抖，那行字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時工整的字跡大不一樣。
填完表交回去，女老師看了兩眼，突然說："你的學號排出來了，全系第三十七。對了，你有個同鄉(xiāng)你知道不？也考到咱們系了，叫......"老師翻了翻名冊，"顧晚棠。省城本地的，但籍貫填的也是青石鎮(zhèn)。"
夏小婉耳朵邊上好像有人敲了一下鐘。
顧。晚。棠。
顧。她親媽姓顧。
晚棠。晚棠。她的心咚咚跳起來，聲音大得她懷疑老師都聽見了。"老師，"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點，"這個顧晚棠...她報到了嗎？"
"今天上午來的，好像住你隔壁，四零一。"老師把報到單遞回來，"行了，去宿舍吧，七號樓往前走右拐第三棟。"
夏小婉攥著報到單往外走，剛出行政樓大門就被白花花的太陽晃得瞇了眼。她沿著老師指的方向走了幾步，腦子里全是"顧晚棠"三個字在轉。同歲，籍貫青石鎮(zhèn)，姓顧。李嬸說她親媽那頭也有個閨女。同歲。姓顧。籍貫青石鎮(zhèn)。
她站在七號樓下，攥著鑰匙的手心全是汗。這棟宿舍樓是水泥外墻，陽臺欄桿上曬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和被單，風一吹像旗子一樣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鑰匙牌，四零二。
四零一就在隔壁。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宿舍樓底下那扇鐵門，樓梯間里一股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氣味。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每級臺階都踩得很慢。四樓到了，走廊盡頭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長條亮堂堂的光斑。
四零一的門關著。夏小婉在門口站了兩秒，門上貼著一張白紙打印的名單，她湊近去看，最后一行寫著：顧晚棠。
她的手指剛要抬起來敲門，四零一的房門突然從里面打開了。門里站著一個姑娘，穿著白T恤牛仔褲，頭發(fā)扎成馬尾，露出一張干干凈凈的臉。
夏小婉看著那張臉，手里的鑰匙掉在了地上。
走廊窗外的風吹過來，把門上的名單吹得嘩啦啦翻了個邊。兩個人隔著門檻面對面站著，就像在照一面水銀有點剝落的舊鏡子。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笑起來時左邊臉頰上淺淺的梨渦——每一個地方都像，又不太像。像的是骨頭架子，不像的是那姑娘比她白凈三分，眼睛里有她從來沒有過的亮。
"你...找誰？"門里的姑娘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
夏小婉彎腰撿起鑰匙，直起身時嘴唇哆嗦了兩下。她嗓子里堵著的東西好像突然碎了，露出底下埋了十八年的那個字。她說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你是不是姓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