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臉------------------------------------------，鋁合金的鑰匙牌磕在水泥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叮"。夏小婉彎腰去撿，起身的時候手還在抖。門里那個姑娘也愣住了，兩個人就這么隔著門檻對望著，走廊窗戶灌進來的風把她們倆的頭發(fā)都吹起來，一縷一縷的，在光里飄著。，這回聲音沒那么脆了，帶著點不確定的顫："你……"。照片被汗水和雨水折騰了好幾遍，邊角卷起來，畫面上的小女孩有點模糊了，但兩個羊角辮和懷里的蘆花雞還能認出來。她把手伸過去，照片遞到那姑娘面前。"你看看這個。"她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低頭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攥著照片的手指收緊，照片一角被她捏出了褶子。她抬頭看夏小婉，又低頭看照片，再抬頭看夏小婉。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宿舍水龍頭滴水的聲響，一滴，兩滴，像是誰在數(shù)著拍子。"你……"顧晚棠的嘴唇動了動，眼睛一下子紅了，"你就是……"，猛地一把抓住了夏小婉的手腕，力道大得夏小婉都吃了一驚。顧晚棠把她拽進門里，反手把四零一的房門"砰"地關上了。門里頭是一間標準的四人間，上鋪下桌，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床頭掛著一件米白色的開衫毛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空氣里漂浮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退后兩步，兩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淚水就在眼眶里打轉，但一直沒掉下來。她盯著夏小婉的臉看了好半天，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最后目光定在她左邊臉頰上那個淺淺的梨渦上。"我媽給我看過照片，"顧晚棠終于說話了，聲音帶著鼻音，"小時候的。她說我有一個雙胞胎妹妹，生下來的時候在醫(yī)院被人抱走了。她找了好多年，一直沒找到。她給我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就是這張，抱著雞的那張。"。她后退兩步，后背撞上桌沿，兩只手撐在桌面上才沒坐下去。"雙胞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忽的，"我們是……雙胞胎？"，眼淚終于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砸在T恤前襟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她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去拉夏小婉的手，但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好像怕眼前的這個人是個泡泡，一戳就破了。"你叫夏小婉對不對？"顧晚棠**鼻子，"我媽說你的名字是養(yǎng)父母起的，小婉，婉約的婉。我名字是顧晚棠，晚上的晚，海棠的棠。我媽說我們倆名字里都帶著晚字，因為她那年臘月把我們生下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她仰著臉看顧晚棠，嘴角那個梨渦時隱時現(xiàn)，眼淚卻已經(jīng)從眼眶里淌出來了，順著下巴頦往下滴。她哭不出聲，就是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流到脖子里去，涼涼的。"我以為我只有一個媽，"夏小婉啞著嗓子說，"劉桂芳。我管她叫了十八年媽。昨天李嬸告訴我我是撿來的，說有個姓顧的女人找了我十八年。我不信，我跑的時候還不信。但我把那口棺材扒開，里面擱著我的通知書和我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背面寫著我是在縣醫(yī)院門口撿的。"。兩個姑娘隔著不到兩步遠，坐在這間陌生宿舍的水泥地上，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經(jīng)過，但她們誰也沒聽見。顧晚棠伸出手去，這回終于握住了夏小婉的手。兩只手交握在一起，一樣的骨節(jié)，一樣的指甲形狀，連掌心那條生命線的紋路都七拐八拐地往同一個方向去。
"我媽一直在找你。"顧晚棠的拇指摩挲著夏小婉的手背，"從我懂事起她就在找。每年臘月初三她都去那個縣醫(yī)院門口站一天，冬天多冷啊，她就穿一件薄大衣站在那里，說萬一你回來找呢。后來她終于打聽到了你在青石鎮(zhèn)，去了三趟，你養(yǎng)父死活不讓她見你。她沒辦法，只能等，等你長大，等你考出來。"
夏小婉攥緊了她的手："那她……當年為什么把我送了人？"
顧晚棠的表情變了。她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睛里閃過一絲恨意，攥著夏小婉的手緊了又緊。"不是媽送的，"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是咱二叔。"
夏小婉一愣："二叔？"
"顧景行他弟弟，叫顧景川。"顧晚棠別過臉去抹了把眼睛，再轉回來時眼眶通紅，"咱爸當年是顧家長子，顧氏集團本來該傳給爸?？啥逡恢辈环?，他覺得爸能當家是因為長子身份，他比爸有本事。咱媽懷我們的時候，二叔就到處放話說要是生出個丫頭來，看爸還有什么臉面坐那個位子。顧家在他眼里就該是兒子的，丫頭片子不值錢，更別說是兩個。"
夏小婉的指甲掐進了顧晚棠的手背，但顧晚棠沒躲。
"我們生下來那天，二叔比誰都先到。他在產(chǎn)房外頭聽說兩個都是閨女，當場就笑了。他跟咱姥爺說，大哥這脈算是斷了，兩個賠錢貨，養(yǎng)大了都是別人家的。不如送走一個，省得外人說顧家養(yǎng)閨女浪費糧食。姥爺被他攛掇得動了心，顧家那幾個老人也點頭了。爸跟媽死活不同意，媽剛生完孩子大出血昏迷了兩天兩夜，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jīng)被送走了。"
夏小婉渾身發(fā)抖。她想象那間產(chǎn)房，剛剛醒來的年輕母親，手邊只剩一個襁褓，另一個不知道去了哪里。"誰送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誰把你……把我抱走的？"
"二叔。"顧晚棠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是他親手把你從醫(yī)院抱出去的。他找了個認識的人，一個姓李的護士，讓她把你帶到鄉(xiāng)下找戶人家送了。媽醒過來瘋了一樣找他，二叔說送都送了，你現(xiàn)在鬧有什么用，反正是個丫頭。媽拿刀砍他，被人攔住了。爸當天就跟二叔打了一架，把二叔鼻梁打斷了，但你再也要不回來了。"
夏小婉低下頭，眼淚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一滴接一滴。她耳邊響起李嬸的聲音——"你親媽來找過你，穿得體體面面，開著黑亮亮的小轎車"。原來那個穿體面衣裳的女人并不是自愿把她送走的，她昏在病床上，還不知道第三個太陽升起之前，懷里已經(jīng)少了一個孩子。
"那李嬸……"
"就是那個護士。"顧晚棠說，"媽后來才查到是她抱走的，但李嬸拿了二叔的錢，早就調(diào)走了。再找到她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好幾年，她只說那戶人家搬了，再問就什么也不肯說了。媽恨她，可也沒辦法，沒有李嬸當年的線索，連青石鎮(zhèn)都找不到。"
夏小婉的手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她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她叫了十八年的隔壁李嬸，那個給她塞雨衣、掏紙條、催她快跑的李嬸，當年親手把她從親媽懷里抱走，塞給了夏建國。李嬸給她那張紙條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愧疚？可憐？還是被二叔那筆錢壓了十八年終于撐不住了？
她猛地攥住顧晚棠的手："咱爸后來怎么對二叔的？"
顧晚棠嘴角扯出個冷冷的笑："爸從那天起就跟顧家翻了臉。他把姥爺?shù)墓緩男疹櫟氖掷锓殖鰜碜约簡胃桑砹㈤T戶。十幾年下來，二叔還在姥爺留下的老攤子上吃老本，爸的顧氏集團早就是省城頭一份了。二叔現(xiàn)在見著爸跟老鼠見貓似的，可該搶的生意還在搶，那點出息。"
夏小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這雙手在青石鎮(zhèn)洗了十八年的衣裳、割了十八年的豬草、燒了十八年的灶火。她一直以為親媽不要她了，以為自己是多余的被扔掉的，以為那輛黑亮亮的小轎車屬于一個狠心的女人?？涩F(xiàn)在她才知道，那個女人還沒來得及抱她第二下，就被人從手邊搶走了。
"所以這個家，"她慢慢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從來就不是不要我。"
顧晚棠一把摟住了她，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臂箍著她的肩膀哭了起來："誰也不要你也不能不要你！媽找了十八年，爸等了十八年，我等了十八年！姐，你不是被扔掉的，你是被人偷走的。"
夏小婉把臉埋在顧晚棠肩窩里，淚水把人家那件白T恤洇濕了一**。她腦子里轉著"偷走的"三個字，十八年了，她終于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個家的。不是因為她不夠好，不是因為她是多余的，是因為有人不愿意讓她留下。那個她從來沒見過面的二叔，為了爭家產(chǎn)，把一個剛出生的女嬰當垃圾一樣丟了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夏小婉慢慢抬起了頭。眼睛腫得跟桃核似的，但嘴角那個梨渦又出來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啞著："那個姓李的護士，她現(xiàn)在住在我家隔壁。她昨天給我塞了張紙條，上面寫著**電話號碼。"
顧晚棠瞪大了眼睛。
"她可能……"夏小婉頓了頓，"她可能是撐不住了。她知道我考上大學，知道我要從青石鎮(zhèn)出來。她給我紙條的時候手都在抖。"
顧晚棠攥緊她的手："那咱現(xiàn)在去找媽？她就在學校東門的茶葉鋪子里，等了十八年了。"
夏小婉點了點頭。顧晚棠站起來，又拉了夏小婉一把。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們倆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上，兩道影子一樣高、一樣瘦，肩膀的弧度都疊在一塊兒。
"你比我早出來十二分鐘，"顧晚棠說，"護士說的，你先落地。所以你是我姐姐。"
"走吧，去見媽。"
顧晚棠給她找了身干凈衣裳換上，白襯衫卡其褲帆布鞋，挽著胳膊出了宿舍門。走廊里有人經(jīng)過，看見她倆愣了一瞬，張了張嘴***都沒說，大概是不知道該說"長得好像"還是該喊見鬼了。顧晚棠笑了笑，夏小婉也跟著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笑是真的。
校門外那條街盡頭，果然有一間掛著風鈴的茶葉鋪子。木頭招牌上刻著"晚棠茶莊"四個字，櫥窗里擺著瓷罐子，門口的風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顧晚棠推開門，風鈴叮鈴一聲清脆的響。鋪子里茶香撲面而來，貨架上碼著大大小小的茶葉罐子，柜臺后面站著一個穿藏青色棉麻長衫的女人，頭發(fā)松松綰在腦后，正在往蓋碗里撥茶葉。
她聽見風鈴響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顧晚棠，落在了她身后那個穿白襯衫、梳馬尾的姑娘臉上。
"啪"一聲，蓋碗蓋從她手里滑落，碎在大理石臺面上，茶葉和瓷片濺了一地。
顧盼笙的嘴唇哆嗦起來。她手撐著柜臺邊緣，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往下滑。顧晚棠兩步?jīng)_過去扶住她，急聲喊"媽你坐下別激動"，可顧盼笙推開了她的手，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姑娘，一步、兩步、三步地走了過去。
她走到夏小婉面前停下來。兩個人在茶香和風鈴聲中面對面站著。顧盼笙伸出手，手指哆嗦著懸在半空，不敢落下去。她的目光從眉毛看到眼睛，從鼻梁看到嘴唇，最后定在左邊臉頰那個淺淺的梨渦上，眼淚先于聲音涌了出來。
"你這里……"她的指尖輕輕點在那個梨渦上，聲音碎得拼不起來，"你生下來的時候我數(shù)過的，你有酒窩，姐姐沒有。我認得的，我認得的……"
夏小婉的眼淚也跟著下來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瘦削的、白凈的、眼角有淺淺紋路的、藏了十八年淚痕的女人。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堵得生疼。所有被人偷走的十八年、所有冬天泡在河水里凍僵的手、所有夏建國的二十萬彩禮和趙德發(fā)的三輪摩托、所有她以為自己是多余的的那些日夜，都堵在那兒。
她叫了一聲："媽。"
顧盼笙猛地抱住了她。瘦削的胳膊箍得緊緊的，下巴擱在夏小婉的肩窩里，眼淚燙燙地淌進白襯衫的領口。她的聲音悶在夏小婉的頸側，含混又急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媽沒看好你，媽睡著了沒看好你……"
夏小婉抬手環(huán)住了她的后背，掌心貼著那件棉麻長衫，底下瘦削的肩胛骨一抽一抽地抖著。她閉上眼睛，額頭抵在親**耳邊，淚水淌過臉頰淌進嘴里，咸的，可嘴角那個梨渦卻慢慢陷了下去。
"不怪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著但穩(wěn)穩(wěn)的，"是被人偷走的，不是你不要我。"
顧盼笙哭得更兇了，胳膊勒得夏小婉肋骨都疼。顧晚棠在旁邊站著，一邊笑一邊哭，伸了兩次手想把她們拉開都忍住了，最后只好自己也擠上來，三個人抱成一團，風鈴還在頭頂叮叮當當?shù)仨?，窗外有車喇叭聲、有行人的說笑聲、有遠處廣場舞的音樂聲，可這間茶鋪子里，只剩下三個女人的哭聲和笑聲攪在一起，像一首散了調(diào)子卻沒人舍得停的曲子。
過了很久很久，顧盼笙才松開手。她攥著夏小婉的手腕不肯放，把人按在藤椅上坐下，自己挨著坐，膝蓋抵著膝蓋。她伸手去理夏小婉鬢角散了的碎發(fā)，手指還在抖，但動作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像碰一塊剛燒出來的琉璃。
"餓了吧？"她啞著嗓子問，"坐長途車來的？有沒有吃飯？"
夏小婉點頭又搖頭，眼淚還掛在下巴頦上。顧盼笙趕緊去柜臺抽屜里翻紙巾，翻出來一整包塞進她手里，顧晚棠在后面泡茶，白瓷杯冒著熱氣端過來，夏小婉接住暖著手心，低頭抿了一口。碧綠的茶湯滾過喉嚨，暖意一路滑到胃里，她才發(fā)覺自己確實一天沒吃東西了，胃里空蕩蕩地攪著。
顧盼笙掏手機的時候手還在抖，按了好幾下才撥通："景行，你來，趕緊來。找著了，小婉找著了……我店里……你別問了趕緊來。"
掛了電話，她又攥住夏小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那雙眼睛里汪著的東西太多了，夏小婉看著看著，鼻頭又酸了，嘴角卻笑了。她忽然覺得這輩子好像吃了很多苦，多得她數(shù)不過來，可這會兒被**攥著手坐在茶香里，那些苦好像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她看了看旁邊端著茶杯盯著她傻笑的顧晚棠，又看了看面前攥著她手不肯松的顧盼笙，窗外的風鈴叮叮當當?shù)仨懼柟鈴牟ＡчT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暖融融的光。
夏小婉把臉偏了偏，讓陽光照在自己臉上。嘴角那個梨渦慢慢深下去，眼淚早就不流了，只剩下笑，干干凈凈的、從頭到腳暖透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