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開她的賬頁。

上面浮出一行行朱砂字。

典當(dāng)人，許念安。

典當(dāng)物，親生兄長死后真相。

所換愿望，陸沉舟一生愧疚。

陸沉舟猛地轉(zhuǎn)頭看她。

“這是什么意思？”

許念安臉上血色盡失。

“不，不是的，這不是我寫的?！?br>
我念出第二行。

“典當(dāng)人，許念安。”

“典當(dāng)物，許念安的生育權(quán)?！?br>
“所換愿望，陸沉舟對許念安的絕對信任和偏愛?！?br>
許念安尖叫：“別念了！”

她撲過來想搶命契簿。

還沒碰到我，鋪子深處伸出一道黑色鎖鏈，纏住她的手腕，將她狠狠拖回原地。

陸沉舟下意識要去拉她。

我抬手?jǐn)r住。

“客人，歸墟當(dāng)清賬的時候，旁人不能碰?！?br>
陸沉舟死死盯著命契簿。

“你到底還做過什么？你為什么可以來這里。”

我虛空一點，從許念安身上抽出一縷紅絲。

“不過是跑出去一個小鬼，倒是被你給遇上了?！?br>
許念安哭著搖頭。

“沉舟，別聽，她在害我，她一定是沈知晚派來害我的！”

“許小姐，沈知晚已經(jīng)死了十年了?！?br>
“一個被你害死的人，還能怎么派我害你？”

陸沉舟看向她的眼神終于變了。

“你害死她？”

許念安慌亂搖頭。

“不是我，我沒有，我只是太愛你了，我只是怕你不要我?！?br>
“我哥哥為了你死了，你答應(yīng)過他照顧我，你不能因為沈知晚就不要我?！?br>
陸沉舟聲音發(fā)啞。

“你哥哥的死，也和你有關(guān)？”

許念安臉色慘白，嘴唇抖得厲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因果秤忽然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許念安身上冒出一縷白煙，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倒在地。

銅鏡亮起。

鏡中出現(xiàn)一間醫(yī)院病房。

年少的許念安站在門外，聽見父母壓低聲音爭吵。

“陸家要資助的人是曉楠，只要他活著，我們念安永遠(yuǎn)都比不過他?！?br>
“可他畢竟是我養(yǎng)大的，沒有血緣也有情分在?！?br>
許念安一把推開門。

“陸家只能我去，我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不同意，我就把你們當(dāng)年害死陸老爺子的事情捅出去?！?br>
畫面一轉(zhuǎn)。

雨夜，山路。

許念安把一瓶藥倒進(jìn)水里，遞給即將開車去接陸沉舟的哥哥。

她聲音甜甜的。

“哥，喝點水吧?！?br>
陸沉舟整個人僵住。

許念安崩潰地喊：“不是我！我沒想讓他死，我只是想讓他錯過那次機會，我不知道會出車禍！”

銅鏡里的少年開車沖下山崖。

臨死前，他抓著陸沉舟的手，“我年少時救過你一命，求你替我照顧妹妹。”

于是陸沉舟照顧了許念安整整十七年。

為了這份愧疚，他冷落妻子，偏信謊言，**沈知晚。

到頭來，這份愧疚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陸沉舟忽然大笑一聲，用手狠狠砸自己的頭，揪扯自己的頭發(fā)，形容瘋癲。

許念安跪在地上爬向他。

“沉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br>
陸沉舟一腳踹在她身上。

“別碰我，是你，是你害死了晚晚。”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卻沒有半分痛快。

太晚了。

真相來得再轟轟烈烈，卻再也救不回許曉楠和沈知晚。

因果秤在這時徹底壓到底。

許念安身上的白裙從裙擺開始變黑，像被墨汁一點點浸透。

黑色鎖鏈拖著她往鋪子深處走。

那里有一扇窄門，門匾上寫著三個字。

償業(yè)室。

凡是在歸墟當(dāng)用別人的命換過愿的人，都要進(jìn)去。

她曾典掉許曉楠的真相，就要一遍遍經(jīng)歷許曉楠墜崖前的恐懼。

她曾典掉我的清白，就要把所有造過的謠，用自己的舌頭一遍遍念到聲音盡毀。

她曾用我的命換陸沉舟不信我，就要在每一個輪回里，被最在意的人當(dāng)成騙子、瘋子、惡人。

許念安終于怕了。

她不再喊陸沉舟，只拼命朝大喊。

“沈知晚，我錯了，我把命還給你，你放過我?！?br>
我低頭看她。

“客人，歸墟當(dāng)不收后悔。”

窄門打開，里面?zhèn)鱽碓S曉楠臨死前的剎車聲。

許念安的尖叫被門吞沒。

門重新合上時，因果秤上只剩一枚碎裂的木牌。

鋪子深處傳來腳步聲。

裴照從暗處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墨色長衫，手里拿著一盞銀燈，眉眼清冷。

“晚娘，執(zhí)念門開了?！?br>
“你等了十年，今天終于可以走了。”

陸沉舟猛地抬頭。

“走？”

他看向我，眼神里出現(xiàn)了明顯的慌亂。

“你要去哪？”

我沒有回答他，只從隨身攜帶的荷包里取出一枚朱砂章。

每個掌燈人離開前，都要親手銷掉自己最后一筆舊賬。

我的最后一筆孽緣，是陸沉舟。

陸沉舟像是意識到什么。

“沈知晚。”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是你，對不對？”

我緩緩摘下黑紗。

鋪子里所有燈火在這一刻重新亮起。

十年了，我的臉還維持著當(dāng)年車禍現(xiàn)場的樣子，一條劃痕從右眼角蔓延到嘴角，翻出里面猩紅的血肉。

“陸沉舟，好久不見。”

他的嘴唇顫了顫，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激動的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我拿起斷契印，對準(zhǔn)命契簿上我和陸沉舟那一頁舊契。

陸沉舟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不要蓋，求你。”

我看著他。

“歸墟當(dāng)規(guī)矩，交易一旦到期，不得阻攔。”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拿東西換?！?br>
我問：“你想換什么？”

“換你別走?！?br>
我低頭看了看他的手。

從前這只手，也曾在我胃疼的時候給我倒熱水，在我加班晚歸的時候替我暖手，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把我抱進(jìn)懷里。

后來，也是這只手，抱著許念安，一次又一次推開我。

我輕輕抽回手。

“陸沉舟，你換不起?！?br>
他眼尾猩紅。

“我還有命，還有福報，還有來世。”

我笑了笑。

“可是，我不想要跟你再有任何糾纏了，十年了，我累了?！?br>
朱砂落紙。

命契簿上，我和陸沉舟的名字之間，那根細(xì)細(xì)的紅線瞬間斷開。

陸沉舟臉色煞白，踉蹌一步，扶住柜臺才站穩(wěn)。

歸墟當(dāng)外，雨停了。

執(zhí)念門在鋪子盡頭緩緩打開，門后是一片柔和白光。

裴照站在門邊等我。

我抱起命契簿，朝他走去。

陸沉舟在身后喊我。

“沈知晚?！?br>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十年前，我多希望陸沉舟能回頭看我一次。

可惜，終究只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