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聲問。
我沒應(yīng)。
他輕輕躺下來，被子動了一下，然后就安靜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平穩(wěn)，像一個什么壞事都沒做過的人。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數(shù)他的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十年里我聽著這個呼吸聲睡著了大概三千六百多次。
今晚是最后一次。
周六。
明月樓是城東最大的酒樓，三層，能擺五十桌。
婆婆的壽宴訂在二樓大廳，三十桌，廳中間搭了一個小舞臺，**板上寫著"陳母七十壽辰"，兩邊擺滿了花籃。
我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離開席還有兩小時，酒樓的人正在擺臺。
陳岸行比我早到半小時，他在門口跟大伯對著座位表調(diào)整安排，看見我來了招手：這邊，你看主桌的花擺得對不對。
我過去看了一眼，說花挺好的。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今天辛苦你了，待會兒招呼親戚的事你來。
我說好。
跟過去十年每一次家族聚會一樣。我負責(zé)招呼人、倒茶、記禮金、安排老人孩子的座位。
他負責(zé)站在門口，笑著握手，接受別人夸他孝順。
十一點半，親戚陸續(xù)到了。
婆婆穿了一件酒紅色唐裝，是我上個月陪她去定做的，扣子是盤扣的，她說顯年輕。
她到的時候精神很好，化了淡妝，看見每個親戚都笑得熱絡(luò)。
看見我的時候她拉了一下我的手：舒寧，你今天真好看。
我說媽，今天你是主角。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就去跟其他親戚打招呼了。
我站在大廳角落里，看著滿屋子的人，心跳很穩(wěn)。
包里的東西靜躺著：鑒定報告、轉(zhuǎn)賬截圖的打印件，還有周建平今早送來的優(yōu)盤。
周建平十一點二十到的，穿了深藍色西裝，站在我旁邊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我的手臂。
東西在我口袋里。他低聲說。
我點了點頭，沒看他。
他走開了，去主桌跟陳岸行打招呼。兩個人握手，拍肩膀，笑著說話，看起來跟每次應(yīng)酬沒有任何區(qū)別。
十二點，開席。
婆婆坐在主桌正中，左邊是大伯，右邊是陳岸行。我坐在陳岸行旁邊，念坐我邊上，小腿夠不著地，晃來晃去。
第一道菜上來的時候大伯站起來致辭。
他說了十分鐘，大意是母親含辛茹苦拉扯四個孩子長大，如今兒孫滿堂，福澤綿綿。
全場鼓掌。
陳岸行跟著鼓掌，笑得體面周正。他側(cè)過頭來低聲對我說：待會兒蛋糕切完我敬酒，你幫媽看著念。
我說好。
好。
這個字我說了十年，該是最后一次了。
蛋糕推上來了。三層的，奶油的，上面寫著"福壽安康"。
念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去，說奶我?guī)湍愦迪灎T。
婆婆把她抱到膝蓋上，全家人圍上去唱生日歌，手機閃光燈噼里啪啦一片白。
我站在人群后面，沒往前擠。
我在等。
敬酒環(huán)節(jié)。
陳岸行端著酒杯站起來，全場安靜下來聽他說話。
他說：媽，您辛苦了一輩子，今天是您的日子。兒子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從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擔(dān)待。往后的日子，我們一家人好的。
婆婆眼圈紅了，全場又是一片掌聲。
我看著他舉杯的那只手，那只手簽過把房子過戶給別的女人的委托書，那只手把我的名字模仿著寫上去，那只手這會兒端著酒杯在全族人面前說一家人好好的。
我站起來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聲，離我近的幾個人都看過來了。
陳岸行轉(zhuǎn)頭看著我，臉上的笑還掛著：怎么了？
我說我也想說兩句。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讓開了半步，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行，你說。
全場都在看我。三十桌，兩百多個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個優(yōu)盤，手指碰到它的時候心跳快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
我開口了：媽，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按理說不該掃興。但有些事再不說，我怕以后沒有機會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問清楚了。
婆婆臉上的笑僵住了。
陳岸行的笑也收了。
他快步走到我身邊，手按在我胳膊上，壓低聲音：舒寧，你干什么？有什么事回家說。
我沒看他。
我看著婆婆，一字一字地問：媽，咱們家在城南的那套房子，現(xiàn)在是誰的名字，您知道嗎？
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