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穿了一身素衣進承華宮。

守門內侍攔住我，嫌我衣上有喪氣，叫我從側門走。

側門旁堆著餿水桶。

我沒有爭。

穿過長廊時，我看見幾個宮女在廊下低聲說笑。

“那側君真是沒福氣，剛死，公主就有了?！?br>
“他死得也巧，聽說昨夜駙馬守在承華公主床前，寸步不離?！?br>
“要我說，這才是正經夫妻。側君算什么，不過是承華公主年輕時貪新鮮。”

我停下腳步。

其中一個宮女看見我，嚇得臉色發(fā)白。

另一個卻揚起下巴。

“看什么？我們說錯了？”

我問：“我兒子落水時，你在何處？”

她愣住。

“我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沒福氣？”

宮女漲紅臉，抬手要推我。

她的手剛碰到我袖口，整個人便僵住。

我捏住她腕骨。

輕輕一擰。

她疼得跪在地上，淚當場掉下來。

“你敢在承華宮動手！”

我松開她。

“年紀輕輕，嘴太臟，手也不穩(wěn)。”

太監(jiān)匆匆趕來，狠狠瞪了宮女一眼，又轉向我。

“老丈，駙馬等著呢?！?br>
她把我?guī)У秸睢?br>
承華公主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臉色紅潤。

崔言蕭坐在她身旁，正親手給她剝荔枝。

他看到我，動作頓住。

許久不見，她比從前貴氣多了。

當年她在江南遇刺，是知恒把她從河邊背回家。

那時她一身血，抓著我兒子的手說，此生絕不相負。

如今她坐在承華宮正殿，連看我兒子棺木一眼都嫌晦氣。

崔言蕭先開口。

“你就是知恒的父親？”

我跪下。

“草民見過承華公主，見過駙馬?！?br>
承華公主放下荔枝。

“起來吧。知恒的事，本宮也痛心?！?br>
她皺了皺眉，似乎這話說得很累。

“他自幼在民間長大，不懂宮規(guī)，夜里喝醉私自去湖邊，才釀成禍事。本宮已命人厚葬，也算全了舊情?！?br>
我抬頭看她。

“殿下說得是?！?br>
崔言蕭輕聲道：“我也勸過他。他總覺得殿下寵他，便能越過規(guī)矩。如今鬧成這樣，我心里也不好受?！?br>
我看著他的手。

扳指內側，還留著淡淡的血痕。。

我問：“公主有孕多久了？”

殿內頓時安靜。

駙馬沉下臉。

“放肆。”

公主卻笑了。

“無妨。太醫(yī)說月份尚淺，本宮也才知道?！?br>
我低聲道：“福澤深厚?！?br>
駙馬看著我，眼里帶著勝利者的輕慢。

“是啊。孩子來得正是時候?！?br>
承華公主盯著我。

“本宮讓你進宮，是念知恒生前惦記你。你若安分，本宮會叫人每月送米糧到你府上?！?br>
我叩首。

“謝殿下。”

駙馬開口：“側君的遺物，承華宮會焚了。你不用再惦記?！?br>
我心口發(fā)冷。

“他的遺物，草民不能帶回去嗎？”

崔言蕭笑意淡了。

“人都沒了，留那些東西做什么？我替你處理，是怕你睹物傷情?！?br>
我慢慢點頭。

“思慮周全?！?br>
離開正殿時，嬤嬤追出來，把一只木盒塞給我。

“這是賞的。拿了東西，就把嘴閉牢?！?br>
我打開木盒。

里面是一對赤金扳指。

扳指下面壓著知恒寫給我的信。

只剩半張。

上面有一句話。

阿爹，若我出事，別信承華宮。

我把信收進袖中。

身后傳來嬤嬤的冷笑。

“側君命薄，你這當?shù)?，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br>
我回頭看她。

“借嬤嬤金口，草民自會惜命長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