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有人問狗的名字，有人按我說的順序抬籠子。
我站在舊面包車門邊，一只一只看過去。
“白耳朵那只先。”
“黃毛的后腿有舊傷，別提籠?！?br>“最里面那只幼犬單獨放，別和大狗擠?！?br>陶樂山站在車尾，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大概以為我會在登機口前哭著求他把狗送回站里，以為我會為了嵐嵐、為了麥穗、為了那些叫得出名字的狗，重新把行李箱拖回那間永遠(yuǎn)有消毒水和潮味的舊倉房。
可我只是把每一只狗交給能接住它的人。
臨江醫(yī)院的人帶走了十只。
另外二十只由兩輛臨時轉(zhuǎn)運車先送去合作寄養(yǎng)點和兩家愿意接收隔離觀察的診所。
這不是安置。
只是把它們從一輛快悶熟的車?yán)铮驳侥艽瓪獾牡胤健?br>陶樂山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葉知箏?！?br>他力氣很大，恰好按在我被玻璃劃破的傷口上。
“你真要走？”
我看著他。
機場廣播開始提醒我的航班**最后一輪登機。
遠(yuǎn)處的旅客拖著箱子從我們身邊繞過去，沒人知道這三十條狗以后會去哪里，也沒人知道我這趟飛機一旦錯過，柏港那邊三個月的進(jìn)修名額就會直接順延給下一個人。
我抽回手。
“我去進(jìn)修，是三個月?！?br>“你把狗鎖進(jìn)車?yán)?，是今天?！?br>“這兩件事，別再往一起算?！?br>陶樂山盯了我?guī)酌?，忽然笑了一下?br>那笑意沒到眼底。
“行?！?br>“你走?！?br>“以后別問這些狗怎么死的?！?br>我沒回他。
我彎腰拎起行李箱，拉桿上沾著不知道誰踩出來的黑印。
嵐嵐被送上第一輛轉(zhuǎn)運車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追過去。
我只是站在原地，等它的車門關(guān)好。
過安檢前，手機震了很多次。
有陌生號碼打來，有人給我發(fā)來機場直播截屏，還有人把我踹窗時的照片拼成九宮格，標(biāo)題寫著：
#獸醫(yī)棄站出國，三十條狗險些悶死機場#
我一條都沒點開。
直到手機自動跳出陶樂山的新消息。
只有一句。
“你走了，以后別問這些狗怎么死的?！?br>我把那句話截了圖，存進(jìn)相冊最深處。
然后關(guān)機，走向登機口。
2
柏港下著細(xì)雨。
從機場到項目中心的大巴開了四十分鐘，車窗上全是被雨拖長的燈影。我坐在最后一排，腿邊放著那個被人踢翻過的行李箱，箱角已經(jīng)磨掉了一小塊皮。
帶隊老師在前面點名，念到我時停了停。
“葉知箏？”
“在。”
“你的材料都齊，宿舍鑰匙在前臺。今晚先休息，明天上午九點開項目說明會?！?br>我點頭，把護(hù)照和資料夾收回包里。
身邊有人低聲問：“你是***內(nèi)那個救助站的葉醫(yī)生？”
我抬頭。
對方是個短發(fā)女孩，大概比我小兩三歲，胸前也掛著項目證件。
她像是怕冒犯，立刻補了一句：“我刷到一個視頻，不知道是不是你。機場那邊……狗都沒事吧？”
“暫時送走了?！?br>“那就好?！?br>她沒再多問。
我也沒解釋。
項目中心給每個人安排了一間很小的單人宿舍。床、書桌、衣柜、洗手間，窗外能看見一排低矮的紅磚樓。桌上放著課程表，最上面一行寫著“急診分診與收容動物壓力管理”。
我盯著“壓力管理”四個字看了兩秒，把課程表壓到筆記本底下。
手機重新開機時，消息像積水一樣涌出來。
最上面是林沫。
“葉醫(yī)生，你到了嗎？”
“嵐嵐已經(jīng)送到臨江了，醫(yī)生說先補液觀察?！?br>“陶叔一直在站里接電話，他說你把狗送散了，接下來要是出了事，大家都沒法負(fù)責(zé)?！?br>我看完，沒有立刻回。
下面還有一張海報。
紅底白字，做得很急，邊緣甚至沒裁齊。
海報正中間是我。
不是機場那張，是去年冬天我在站里給一只小**清創(chuàng)時拍的。我低著頭，口罩壓在鼻梁上，手套沾著血和碘伏。
照片下面寫著：
“葉醫(yī)生離站進(jìn)修，棲岸三十條毛孩子緊急缺糧缺藥。”
“她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們?！?br>“請和我們一起守住葉醫(yī)生的心愿?！?br>下面是二維碼。
我盯著那句“她走前最放心不下的”看了很久。
這句話沒有完全錯。
我確實放心不下。
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