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大姑說自家榨了芝麻油，問我要不要。我說來兩桶吧。送來一問價，一桶三百，比超市貴出一截。
大姑把油桶墩在我家廚房門口的時候，我正給女兒檢查作業(yè)。塑料桶磕在瓷磚上，咚一聲，女兒手里的橡皮都滾到了桌底。
“兩桶，你說要兩桶，我專門讓你姑父從鎮(zhèn)上給你背來的?！?br>大姑**手，笑呵呵地拍桶身。油是深褐色的，透過桶壁能看見底下沉著一層黑絮，顏色發(fā)悶，像是芝麻渣沒濾干凈。婆婆聽見動靜從陽臺探出頭，堆著笑說大姐辛苦了，大熱天還跑一趟。
“不辛苦，自家人?！?a href="/tag/dagu1.html" style="color: #1e9fff;">大姑一**坐進餐椅，把女兒的書包擠到一邊，“咱家自己買的黑芝麻，自己盯著榨的，一滴假都沒有。超市那玩意兒沒法比?！?br>我笑了笑，問多少錢。
大姑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直接問錢。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嘴里嗯了一聲，說一桶三百，兩桶正好六百。零頭不要了，給六百就行。
婆婆手里的衣架啪地掉在地上。
六百。超市芝麻油一小瓶做活動二十多，樓下糧油店大瓶的，也才一百出頭。大姑管我要六百，說是親戚價。
“大姐，”婆婆從陽臺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洗衣粉沫，“都是一家人，你咋還收這么貴呢？”
“弟妹，你這話說的?！?a href="/tag/dagu1.html" style="color: #1e9fff;">大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芝麻不要錢？榨油不要錢？你哥騎電動車跑了兩趟，太陽曬得后背都脫皮了。兩桶油，我費了多少工夫?！?br>她說話的時候指著我女兒：“安安，姑奶問你，外面油香不香？”
女兒縮在椅子邊，小聲說香。
“香啥香?！?a href="/tag/dagu1.html" style="color: #1e9fff;">大姑嗓門大起來，“那都是調出來的味。咱這是實打實榨的，你聞聞，純芝麻香。三百貴嗎？**買個書包多少錢？**抽煙喝酒多少錢？”
我按住女兒的本子，從兜里摸出手機。六百塊，轉過去。提示音一響，大姑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松了，又笑了。
“這就對了嘛，自家人，說錢傷感情。油吃著好跟我說，下個月再給你留?！?br>她把手機揣回褲兜，連杯水都沒喝就走了。門關上那一刻，婆婆把衣架撿起來，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她沒罵大姑，只把油拎進廚房，擰開蓋子聞了聞。
“是芝麻味。”她說。
我沒接話。女兒問媽媽你怎么不還價，我說那是你大姑奶，親戚。
那天晚上我沒用那油。六百塊不是天塌下來的錢，可我女兒下周要交托管費，八百。家里冰箱空了兩層，我買肉都挑著便宜的來。
丈夫陳志遠回來時，大姑已經(jīng)在家族群里說話了。
“我辛辛苦苦給侄媳婦送油，人家連口水都舍不得讓我喝?，F(xiàn)在年輕媳婦啊，把親戚當外人?！?br>后面跟著二嬸一句：“大姐心實，換我才不賣她。外人想買都買不著?！?br>小姑發(fā)了個鼓掌的表情。
陳志遠拿著手機看完，抬頭問我：“你沒給大姑倒水？”
“她說忙，進門十分鐘就走了?！?br>“你回一句吧?！彼咽謾C往我這邊推，“別讓人覺得你沒規(guī)矩?！?br>我看著他：“我給了六百?！?br>“錢是錢，態(tài)度是態(tài)度。”
婆婆在廚房咳了一聲。陳志遠沒理她，手指敲著桌面：“林晚，我大姑嘴碎，你讓著點。她從小帶過我，家里人都敬她?！?br>我把女兒作業(yè)本合上：“她帶過你，不是帶過我女兒?！?br>陳志遠的臉沉了下來：“你說話別夾槍帶棒。兩桶油而已，非要鬧得一家人難看？”
我沒回群。
大姑的語音又來了，一條接一條。轉成文字，全是說我不懂人情，說她拿我當自家人，我拿她當買賣人。
婆婆站在灶臺邊，小聲說：“晚晚，算了。她那人就那樣?！?br>我問：“媽，這油你以前吃過嗎？”
婆婆拿抹布擦同一塊臺面，擦了七八下，才說：“去年她給我送過一小瓶?！?br>“好吃嗎？”
她沒看我：“味重?！?br>“只是味重？”
婆婆把抹布擰進水池：“你別問了。親戚之間，能過去就過去。”
我看著廚房角落那兩桶油，燈光照著桶壁，黑絮慢慢沉下去，像誰憋了一肚子壞水，不肯露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用平時的油煎雞蛋。女兒背著書包出門前，又看了看那兩桶油。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