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我被家人找回。
母親抱著養(yǎng)女哭到昏厥，
父親和兄長按著我的肩，
要我體諒她這些年因失女瘋魔，要我學(xué)規(guī)矩、學(xué)忍讓、學(xué)做一個真正的京城千金。
我記得，走丟前他們也曾把我捧在掌心。
父親給我削木馬，母親給我縫小紅襖，兄長背我看燈，連那位幼時定親的竹馬，也會把糖人藏進(jìn)袖中給我。
直到我查出，當(dāng)年拐走我的人販子早被沈家抓到，其中一人正是假千金的親生父親。
為了不讓她傷心，他們放走了那個人。
那日我摘下滿頭珠釵，換回問劍山莊的舊衣，提劍踹開正門。
1
我回沈府那日，京城下著細(xì)雨。
馬車停在侍郎府門前，門房急急跑進(jìn)去通傳，片刻后，正門大開，臺階上站滿了人。
母親被人扶著，眼睛腫得厲害。
她望著我，嘴唇抖了幾下，卻沒有像幼時那樣上前抱我。
她懷里還摟著另一個姑娘。
那姑娘穿著月白裙，腕上戴著赤金鐲，發(fā)間一支海棠步搖，見我下車，她臉色煞白。
“娘?！彼p輕扯住母親的袖子，“我是不是該走？”
母親像被**了一下，立刻把她抱緊。
“胡說什么，你也是**女兒?！?br>我站在雨里，手里的傘因失神歪了一點。
父親走**階，臉上有失而復(fù)得的激動，也有說不清的疲憊。
他看了我許久，開口第一句卻讓我發(fā)愣：
“阿遲，眠眠陪了**十年，她身子弱，性子又敏感。你剛回來，凡事讓著她些?！?br>兄長站在父親身后，眉眼比我記憶中陌生許多。
他也說：“你走失之后，娘幾乎瘋了。若不是眠眠，你見不到今日的娘。”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泥水濺在裙邊上，我沒動。
我知道他們口中的意思。
我該感激她。
我該愧疚。
我該懂事。
可我只是回家。
回一個我在夢里想過很多年的地方。
我走丟時才五歲，很多事都模糊了，可我一直記得家里人待我好。
父親下衙回來，會把我舉到肩上，讓我摸廊下的燈籠穗子。
母親怕我夜里踢被，冬天捧著手爐躺進(jìn)我被窩，等暖了才讓我睡進(jìn)去。她手很軟，替我梳頭時會哼小曲。
兄長那時也不過十歲，背著我去燈市，怕我被人擠到，一路護(hù)著我的腳。
還有未婚夫。
那時他還不是京中人人稱道的謙謙公子，只是一個會為小乞兒求情的小少年。
他把買來的糖人遞給我，自己**手指上的糖渣，說：“妹妹吃，我不愛甜?！?br>我靠這些碎片熬過最初那幾年。
在人販子的破車?yán)?，在陌生山路上，在半夜驚醒找不到家時，我都告訴自己：
家里人在等我，他們一定很著急。
后來我被問劍山莊收養(yǎng)，有了養(yǎng)父母，有了師兄師姐，有了滿山滿谷的自由風(fēng)。
我仍舊沒有忘記要回家。
因為我記得他們愛我。
所以回府第一日，母親沒有抱我，我忍了。
父親讓我體諒養(yǎng)女，我也忍了。
兄長說“你若不走丟，娘不會這樣”，我胸口像被按進(jìn)一塊冷鐵，還是點了頭。
我想，若我的失蹤害母親瘋魔多年，那我多讓一步，也算還她。
晚膳擺在花廳。
母親一直給養(yǎng)女夾菜，時不時問她冷不冷，困不困。
我坐在下首，手邊那碗湯涼了。
父親見我沉默，緩了語氣：
“阿遲，你在外多年，想來吃了不少苦。往后回了家，就把從前那些粗野習(xí)氣改一改。京城不比江湖，千金小姐要有千金小姐的作風(fēng)?！?br>我放下筷子，怕他們擔(dān)心解釋道：“我在外面沒吃什么苦。”
兄長皺眉：“不必逞強(qiáng)。”
“問劍山莊待我很好?！?br>養(yǎng)女抬起頭，小聲問：“姐姐說的問劍山莊，是江湖門派嗎？”
父親眉峰微沉。
“江湖草莽，終究不是什么正經(jīng)去處。阿遲，你往后少提?！?br>我袖中的手指收緊，又松開。
母親看了看我，眼底掠過一絲不忍，下一刻，養(yǎng)女輕咳起來，她便立刻轉(zhuǎn)身替她拍背。
“眠眠別怕，她剛回來，不懂京中規(guī)矩。”
我聽著那句話，忽然覺得身上濕漉漉的雨意還沒干。
2
沈府教我規(guī)矩的嬤嬤第二日就到了。
她拿著戒尺，教我坐、走、笑、行禮。
“姑娘眼神太直白，顯得不夠溫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