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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道生銹的防盜門。
梁燁頭發(fā)掉了大半,稀疏地耷拉在頭皮上,臉色幾乎是灰白,眼底暗淡。
距離醫(yī)生給他宣判的死期,還剩一年。
他不自在地遮了下臉,笑容溫和如初,邀請我進去坐。
手里提著的昂貴補品,在破舊的家具設施里,顯得格格不入。
梁燁給我倒水,相顧無言,一時只有樓上小孩彈珠滾動的悶響。
我動了動干燥的嘴唇。
“怎么都成這樣了,還不去化療?”
也許是我毫無芥蒂的詢問,讓他徹底放下了心理負擔。
他笑的爽朗,毫不在意。
“反正也就這樣了,花那些冤枉錢?!?br>
我漫不經心掃視一圈,“換住處干嘛?以前那個起碼還有電梯,你下樓方便?!?br>
他手指蜷了蜷。
“我把公寓賣了,一個人住,太空,沒必要。”
我站了起來,不留情面地嗆他:
“人都要死了,還不對自己好點?!?br>
我拉開冰箱,想找點容易做的飯菜。
里面東西不多,一件件,碼的整整齊齊。
上層有日期新鮮的黃桃酸奶。
最底層,是一盒剩了六個的餃子。
手指一僵,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挪開。
午飯我下了碗清湯面。
陽光投**狹窄的客廳,我沒說話,對面卻有壓抑的哽咽。
抬頭,梁燁在吃面,臉埋在碗里,神情不辨。
我不想問原因,也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在我心里,跑的這一趟,純粹是來探望重病的老朋友而已。
吃過飯,我收拾完,墻上的表指向一點。
我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不好意思,今天是我結婚紀念日,我先生要我盡量早回。”
他緩了口氣,平靜地抬頭看我,眼睛微紅。
“稍等一下?!?br>
他進了臥室,再出來,手里是一個信封。
拆開,一張***,一個嶄新的車鑰匙。
我頓覺毛骨悚然,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連聲音稍微抬高點的力氣都散了,只是依舊執(zhí)著。
“說好了,我要給你買輛車。”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他血絲遍布的雙眼。
“我不需要?!?br>
他笑的慘然。
“我需要。”
“明意,就當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嗎?”
“我不是要乞求你原諒,我只是想在死之前,起碼也為你做點什么?!?br>
“公寓我賣了,一部分錢買了車,剩下的,全在這張卡里。”
薄薄的一片,此刻忽然燒的我拿不穩(wěn)。
他眼神充滿溫情,自顧自繼續(xù)說:
“錢不多,算我遲到的添妝,你拿著傍身?!?br>
“那你呢?”
他錯愕一瞬,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不用管我,你要對我還有點感情,我死了,來我墳前送束花吧?!?br>
他一頓,嘴角上揚的弧度變大。
“或者送盆仙人掌,這樣,我就能一眼分辨出哪個是你送的了?!?br>
這樣的偏愛,那十年,我幻想過無數次。
梁燁送我的東西,總是遲到。
就好像以前每次放學等他,他從來不準時。
我把信封收進了包里。
這是他想給的,也是我該得的。
他灰白的笑忽然鮮活起來了。
“你知道嗎,接手公寓的房主,是一對情侶。”
“很般配,一起布置房間,一起不依不饒地壓價,那種一致對外的模樣,很像當年的我們?!?br>
聽說油盡燈枯的人,總是喜歡回憶往昔。
我推開門,回頭。
“梁燁,剩的那六個餃子別吃了?!?br>
他沒有說話,坐在沙發(fā)里背對著我,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客廳里的陽光散了。
他陷在那里,背著光,像個發(fā)條用盡的人偶。
我關上了門。
樓道很窄,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來回漂浮,最終落定。
就像,徹底落定的那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