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魏哥正坐在柜臺后面喝茶。還是那個搪瓷缸子，蓋子斜搭著，茶湯已經(jīng)泡透了。我掀簾子進(jìn)去，風(fēng)鈴在頭頂響了一聲。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拍，然后移開，落在柜臺上。什么都沒說。，把該擺的東西擺了一遍。銅錢收進(jìn)鐵盒，青花碟挪了半寸，藍(lán)布上落的灰用手撣了撣。這些事平時做起來順手，今天做著總覺得手底下比平時緊。兜里那頁紙還在，折了四折，邊角扎著大腿根。我站定了，看著魏哥把缸子放回柜臺，缸底磕出一聲悶響?！拔焊纭！薄！皠⒗衔逭f，我爺當(dāng)年也送過那趟貨?！薄Ｋ似鸶鬃佑趾攘艘豢?，茶湯在缸沿上碰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端著缸子沒放下，手指扣在把手上，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我爺不是挖渠死的，對吧？”。他伸手去拿煙，從抽屜里摸出一包，抖了一根叼在嘴里，劃了根火柴?；鸩窳亮?，他湊過去點(diǎn)煙，吸了一口，煙霧從嘴里慢慢散出來，在柜臺上面浮了一會兒。他沒看我，看著煙霧散開的方向。“你爺?shù)氖挛也磺宄?。”他說。語氣跟平時一樣，不高不低，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后，眼睛沒有看我。他看著柜臺面上那塊藍(lán)布，看著藍(lán)布上的銅錢，看著銅錢旁邊空著的那塊地方。手指還捏著那根煙，煙灰落在柜臺上，他也沒彈。，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沒看我。“你昨天說，我爺走的年頭太早了?！保瑹熿F又散出來，比剛才淡了一些?！八叩臅r候你才八歲。你認(rèn)識他?！保鹦桥鲋麓筛姿涣艘宦?，滅了。他把煙頭扔進(jìn)缸子里，站起來，轉(zhuǎn)身要往里間走。走到簾子跟前停了一步，沒回頭，說了一句：“他來過店里幾回。不多?！保湎聛?，擋住了。
我站在柜臺后面，手插在兜里，指腹按著那頁紙的折角。來過店里幾回。不多。這句話比“你爺?shù)氖挛也磺宄备?，但比那句話重。魏哥跟他見過。不止一次。但魏哥不想說。他走進(jìn)里間之前那句話是“不多”，不是“不認(rèn)識”。
我站在柜臺后面很久沒動。窗外八仙庵街上的聲音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自行車鈴鐺、有人討價還價、風(fēng)鈴被風(fēng)帶了一下叮當(dāng)響。我把那頁紙從兜里掏出來，展開，又折上，塞回去。魏哥說“你爺?shù)氖挛也磺宄钡臅r候，眼睛沒看我。
晚上打烊的時候，我把柜臺上的東西收進(jìn)鐵盒里，關(guān)了燈。掀簾子出去的時候風(fēng)鈴響了一聲。八仙庵的街上沒什么人了，路燈亮著，秋天的夜風(fēng)有點(diǎn)涼。我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魏記齋的匾，黑底金字在路燈下暗著，看不清楚。
我摸了摸兜里那頁紙，正準(zhǔn)備走，聽見身后有人叫了一聲。
“程酔。”
我回頭。孫拐子從魏記齋旁邊的巷子里走出來，步子一歪一歪的，布鞋底加厚的那塊在路燈下泛著灰白。他手里沒拿東西，走到我面前也沒看我，偏著頭看著巷口外面的路燈，像是在跟路燈說話。
“你爺當(dāng)年沒看完的，你得替他看完?！?br>然后他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身子往右邊歪著，拐過巷口就不見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擦了一下，聲音輕得像一片樹葉蹭過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路燈的光照在地上，一圈昏黃的圓。那兩句話在我腦子里轉(zhuǎn)——魏哥說“來過店里幾回”，孫拐子說“替他看完”。像兩把齒印不一樣的鑰匙，捅進(jìn)同一把鎖里。轉(zhuǎn)不動。
風(fēng)又吹過來了。我把手**兜里，那頁紙的邊角扎著指腹。我攥了一會兒，然后往家走了。兜里兩把鑰匙，齒尖都硌著大腿根，一邊一個。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