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魏哥正坐在后面喝茶。搪瓷缸子擱在手邊，蓋子斜搭著，茶湯已經(jīng)泡透了，顏色發(fā)暗。，看了一眼鑰匙環(huán)——紅繩打的結(jié)還在。他沒說什么，也沒動那個結(jié)。只是把鑰匙放進(jìn)抽屜里，抽屜合上的時候輕了一聲。然后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耙娭肆?？見著了。姓劉的那個。他說他叫劉老五。”。他把缸子放下，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翻了一頁桌上的賬本。我以為他要往下說，但他只是翻完了那頁，合上賬本，站起來進(jìn)了里間。簾子晃了一下落下來。我站在柜臺前面，魏哥什么也沒多說。但他在抽屜里收鑰匙的時候，手指在鑰匙環(huán)上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我看見了他大拇指按在那個結(jié)上的位置，正好是繩芯里塞著紙的那一塊。。出了店，往家走。，梧桐葉子在腳底下踩著沙沙響。我推開門的時候我媽不在，廚房里鍋灶干干凈凈的，灶臺上擱著一張紙條——“我去你姨家了，飯在鍋里?！?。我進(jìn)自己房間，關(guān)上門，蹲下來從床底下拖出那個鐵皮盒子。紅底白花的餅干盒，鐵皮上銹了好幾個洞，蓋子卡得緊，掰了兩下才打開。：一把生銹的裁紙刀，刀刃上布滿黑斑。半塊硯臺，墨干透了，裂成龜甲一樣的紋路。還有一本牛皮面子的本子，封面磨得發(fā)白，邊角卷起來了。，在床邊坐下。紙頁泛黃發(fā)脆，翻過去的時候有細(xì)碎的聲響。前面的頁碼被撕掉了，剩下的從二十三開始。我小時候翻過這本東西，看不懂，全是地名和數(shù)字，像是坐標(biāo)。那時候我沒在意，看完就合上了，扔回盒子里的動靜比現(xiàn)在大。。一頁一頁地翻，把每一個地名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咸陽北塬——出現(xiàn)了，和目錄第三頁一樣。下面寫著：深度四米二，偏西南十五度，青磚結(jié)構(gòu)。字跡是我爺?shù)模P畫硬，每個字都像是用力壓上去的。。有一些坐標(biāo)我認(rèn)不出來，旁邊畫著箭頭。河西走廊。祁連山。青海湖。再往后是**——哈密、吐魯番。這些地名連在一起，從陜西一路拉到西北盡頭，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沒有字。只有一幅畫。用鉛筆畫的一條蛇，線條很糙，歪歪扭扭的，像一個不會畫畫的人隨手描的。蛇身盤了兩圈，蛇頭的位置畫著一張人臉。五官潦草，但能看出來——細(xì)長的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翹著。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紙頁泛黃，鉛筆畫出的線條已經(jīng)在紙上模糊了，但我認(rèn)得出來。我小時候肯定翻到過這一頁，肯定看過這幅畫，但那時候覺得只是隨便畫的，翻過去了就忘了?，F(xiàn)在不一樣了?，F(xiàn)在我知道北塬底下有東西，知道劉老五認(rèn)識我爺，知道我爺在這條路上跑過十年。這幅畫出現(xiàn)在這本筆記里，不可能是隨便畫的。
我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字，寫得比別處小，像是后來補上去的：
“北塬有畫。畫不可直視?！?br>六個字，筆跡比正文更硬，像是在寫這行字的時候手用了更大的力氣。
我把那一頁紙撕了下來。紙頁脆，撕的時候邊角碎了一塊，碎屑落在手心里，我把它們抖掉了。紙折了四折，塞進(jìn)兜里，跟那兩把鑰匙放在一起。
我把鐵皮盒子推回床底下，蓋子蓋回去的時候當(dāng)啷響了一聲。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快黑了。家屬院對面的樓上亮起了燈，一扇一扇的，橘**的，從窗戶里透出來。有人在炒菜，油鍋滋啦響了一聲，香味隔著窗縫飄進(jìn)來。我站在窗邊，手插在兜里，指腹按著那頁紙的折角。紙的邊角有點扎手，我按著它，沒松手。
北塬有畫。畫不可直視。
那幅畫里那張臉我記得很清楚。細(xì)長的眼睛，嘴角往上翹著。我看到它的時候覺得它在笑?，F(xiàn)在我知道了，我爺也看到過它。他畫下來了。然后他在下面寫了一句話，說不能看。
那他是怎么看到才畫出來的？他看了，然后才說不能看。那這句話是說給他自己的，還是說給翻這本筆記的人的？
我沒想通。我站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對面那排樓里最后幾盞燈也滅了。天全黑了。我媽還沒回來。
我躺下來，翻了個身。兜里那頁紙硌著大腿根，跟鑰匙在一起。我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頭底下。房間黑著，那頁紙在黑暗里看不見了。我閉上眼。
北塬有畫，畫不可直視。我爺畫下來的那條人面蛇，嘴角是翹著的。和那兩個字一樣，亮在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