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藥------------------------------------------。，但硬撐了三天。三天里她照常去食堂排隊、照常蹲在禁閉室門口給陸燼送饅頭、照常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他嘴里說"我吃飽了"。陸燼出來那天她就撐不住了。當(dāng)天夜里她開始發(fā)燙，整個人縮在被窩里像一塊燒紅的炭。。二十幾個孩子擠在一間屋里，被褥薄得透風(fēng)。溫糖的鋪位在最靠里的角落——最冷的位置，但她說"挨著墻我睡得踏實"。她蜷在那里，額頭燙得能暖手。起初她不出聲，只是翻身翻得比平時勤。后來她開始說胡話，含混地喊著"哥"和"糖"，聲音小得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他睡在門口，隔著大半間屋子其實聽不見。但那天半夜他莫名其妙地醒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么。也許是第六感，也許只是晚上那半顆糖吃下去之后糖心子一直掛在胸口的位置，替他暖著那一片皮膚。，摸到她鋪位邊上。月光從結(jié)了冰花的窗戶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額角有汗順著太陽穴淌進頭發(fā)里。她在發(fā)抖，牙關(guān)磕出輕輕的噠噠聲。，伸手摸她額頭。燙。燙得像摸了鍋爐房那面鐵壁。"糖糖。"他壓低聲音叫她，"糖糖。"。囈語了一聲"哥……"，翻了個身，手臂從被子里露出來，小臂上一片雞皮疙瘩。。其他孩子睡得死死的，有的在打鼾。他把溫糖從被窩里挖出來——跟那天晚上一樣。她軟得像團棉花，燒得渾身無力，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含糊地叫著"冷"。，背起來。他的棉襖給了她，自己只剩一件破單衣。但他沒猶豫，背著她摸黑出了宿舍門。。他打了個寒噤，溫糖在他背上抖得更厲害了。"哥……冷……""忍一下。馬上。"，腦子里飛速轉(zhuǎn)——醫(yī)務(wù)室在福利院東頭，但衛(wèi)生員只有白天在。晚上門鎖著，鑰匙在院長辦公室。院長……院長昨晚又喝多了。。他背著她穿過走廊，推開側(cè)門，走進了院子里的寒夜。
天上的月亮還掛著，把積雪的院子照得發(fā)藍(lán)。溫糖的呼吸噴在他后頸上，滾燙的。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雪走到福利院的后墻。
**。他背著她**。
六歲的孩子背著一個五歲的，翻一人多高的磚墻。陸燼把溫糖從背上放下來，讓她靠墻根站著——她站不穩(wěn)，整個人往下溜，他一只手扶著她，另一只手扒住墻頭往上攀。左腳蹬磚縫，右腳踩墻棱。墻頭上的碎冰碴子刺破了他的手掌，他沒吭聲。
翻過去之后他蹲在墻根底下，從墻頭伸手："糖糖，把手給我。"
溫糖迷糊中把手伸上來。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腋下，把她整個人從墻頭抱了過來。落地的時候他自己的膝蓋磕在凍硬的地面上，悶響一聲。
他咬著牙爬起來，把溫糖重新背好。兩條細(xì)腿從他腰側(cè)垂下來，軟塌塌的，沒力氣夾住。他把她的腿往上顛了顛，小跑著往鎮(zhèn)子的方向去了。
鎮(zhèn)上離福利院三里地。冬天的小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枝丫上掛著冰凌。北風(fēng)迎面刮過來，陸燼單衣的領(lǐng)口灌滿了風(fēng)。他縮著脖子跑，后背上溫糖燙得像一團火，胸前她呼出來的熱氣把他的后頸蒸出汗來，汗一流到冷風(fēng)里又結(jié)成薄冰。
跑到一半她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醒了："哥……"
"嗯。"
"我們?nèi)ツ摹?
"藥店。你發(fā)燒了。"
"……我沒錢。"
"我有。"他跑得喘，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我攢了。"
他確實攢了。半年。幫胖嬸劈柴、幫廚房搬煤、幫洗衣房抬水。工錢是糖果和點心，他一顆沒吃，全攢在那件棉襖的內(nèi)兜里，想等過年的時候給溫糖。但今晚他全部掏了出來——幾顆糖、一塊餅干、兩個五分硬幣。那是他全部的積蓄。
鎮(zhèn)上唯一的藥店是間小門臉，卷簾門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陸燼背著溫糖蹲在門口，敲了半天沒人應(yīng)。他趴在地上從門縫往里看——里頭黑漆漆的。
他把溫糖放在門邊坐好，繞到藥店側(cè)面。側(cè)面有扇窗戶，推了兩下推不開，鎖著。他找了塊石頭砸玻璃。
"嘩啦——"
玻璃碎了。他伸手進去拔開插銷，翻窗進了藥店。
屋里黑。他摸到一個柜臺，臺面上擺著藥盒、體溫計、聽診器。他沒學(xué)過認(rèn)藥，但他認(rèn)識"退燒"兩個字。胖嬸說過，發(fā)燒了喝"退燒藥"。他借著月光在貨架上找，找到了兩盒"小兒退熱顆粒"，又抓了一板"布洛芬片"。他不知道劑量，但他知道先拿上。
他從柜臺里翻出一卷紗布，又順手拿了兩顆葡萄糖含片。然后把口袋里的錢——兩顆糖、一塊餅干、兩個五分硬幣——整整齊齊碼在柜臺上。他不是偷。他留了錢。但他不確定夠不夠。
他原路翻窗出去，把碎玻璃踢到墻根下面盡量掃了掃。回到藥店門口，溫糖還坐在那里。她燒得更厲害了，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哥……"她眼睛都睜不開了。
"好了。走。"他重新把她背起來，往福利院的方向跑。
跑了兩條街之后他聽到了后面的聲音——腳步聲、人聲、罵聲。店主追出來了。那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被玻璃碎聲吵醒，追到街上就看到了一個背著孩子跑的小身影。
"站??！小賊——"
陸燼沒有回頭。他把溫糖摟緊了些，開始跑。
店主追了三條街。陸燼背著一個人，本來就跑不動。第三條街拐彎的時候他腳下被凍裂的路面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摔了出去。他那一瞬間本能地用沒受傷的右臂和胸口護住了溫糖，把她摟在懷里。他自己的膝蓋磕在路面上，右腿擦掉一**皮。
他爬起來繼續(xù)跑。一瘸一拐的。店主在后面越追越近。
"小兔崽子你給我站住——"
陸燼拐進了一條窄巷，沖到底之后發(fā)現(xiàn)是死胡同。他轉(zhuǎn)身，把溫糖放在墻角，用自己身體擋在她面前。
店主追到了巷口，叉著腰喘氣："跑啊？還跑？"
陸燼沒說話。他后背貼著溫糖，感覺到她在身后縮成一團。他攥緊了手里的藥和紗布——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店主朝他走過來。三十多歲的男人，比院長年輕，但比院長高。陸燼閉上眼等著挨揍。
但拳頭沒落下來。
溫糖在他身后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尖，燒得變了調(diào)，但很大聲："不許打我哥——！"
店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頭往下看——一個滿臉通紅的小女孩從陸燼身后探出頭來，渾身發(fā)抖但目光像小刀子。
"他偷藥是給我吃的！"溫糖用了全身的力氣喊，然后又開始咳嗽，咳得彎了腰。
店主愣住了。他看著兩個小孩——男孩單衣上全是灰和血痕，膝蓋上擦掉一大塊皮；女孩裹著男孩子的棉襖，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他低頭看了一眼陸燼手里的藥——小兒退熱顆粒。
沉默了三秒。店主把舉起來的手放下了。
"……你錢放柜臺上了？"
陸燼點頭。
"多少錢？"
"兩顆糖。一塊餅干。兩個五分。"
店主又沉默了。然后他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一塊錢的——塞進陸燼手里："拿著。找你的。下次別砸玻璃了。"他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走大門。正門鎖著我給你開。"
陸燼跪在巷子的泥地上，手里攥著一塊錢紙幣，半天沒動。溫糖從他身后探出腦袋，把臉貼在他后背上："哥……他沒打你……"
陸燼低頭，把手里攥得變了形的藥盒展開。里面的退熱顆粒還有一盒是完好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嗯。他好人。"
那天深夜，陸燼背著溫糖從藥店正門走出來了。店主開了鎖，還給了他一壺?zé)崴?。他把退熱顆粒沖了，讓溫糖靠在藥店門口的臺階上喝下去，然后重新背起來往福利院走。
溫糖趴在他背上喝完了藥，又含了一顆葡萄糖片。藥的苦味混著糖的甜味在她嘴里亂竄，她皺著臉含含糊糊地說："……哥。你的膝蓋在流血。"
"沒事。"
"你剛才又摔了。"
"嗯。"
"你摔了幾次了？"
陸燼想了想："不記得了。"
她趴在他背上沉默了。月光把小路的雪照得白亮，兩個人的影子拖在雪地上，長長的，晃晃悠悠的。
走了半里地她忽然又說："哥。藥苦。"
"嗯。你忍忍。"
"……我嘴里沒糖了。"
陸燼腳下停了停。他想了想，從口袋里摸出一樣?xùn)|西——半顆糖。藍(lán)色波紋糖紙包著的。昨晚他放進口袋里沒吃的那半顆。
"有。"他把糖紙剝了，反手遞到她嘴邊，"張嘴。"
她把半顆糖**嘴里。甜味在苦藥后面跟上來，慢慢蓋住了。
"哥。你哪來的糖？"
"你給的。"
"什么時候？"
"忘了。就你的糖。"
她**糖趴在他背上沒再問了。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她忽然小小聲地說了一句，聲音**糖所以含混不清的。
"哥。等你當(dāng)兵回來。我天天給你糖。"
他腳下一頓，然后繼續(xù)走。北風(fēng)很大，吹得他眼眶生疼。他說："好。天天。"
他們回到福利院的時候天邊已經(jīng)泛了魚肚白。陸燼**把她送回宿舍，塞進被窩里。他的膝蓋和手掌都在滲血，單衣上全是灰和泥。他蹲在床鋪邊上看著她的臉——退熱顆粒見效了，她額頭的溫度降下去一點，呼吸慢慢平穩(wěn)下來。
他把自己摔碎的棉襖（從她身上拿回來）胡亂搭在床頭，然后回到自己門口的鋪位上躺下。
左臂疼。膝蓋疼。手掌疼。他蜷在薄被子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但口袋里還有半顆糖。也是她給的。他不舍得吃，放在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糖隔著衣料傳來一點點溫度，暖意從那一小點蔓延開來，像他在鍋爐房里抱著她的感覺。
他閉上眼。天快亮了。外面走廊盡頭傳來胖嬸早起的動靜——鐵勺敲鐵盆的前奏。
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里溫糖喊他："哥。你膝蓋流血了。"他低頭看。膝蓋上全是泥和血。他蹲下來用手去擦，沒擦掉，然后他聽見她說："哥。等你當(dāng)兵回來。我天天給你糖。"
他醒了。天已經(jīng)大亮。胖嬸在敲盆了。
陸燼從鋪上坐起來，第一件事是摸口袋。
半顆糖還在。
他把它重新包好，放回左胸口袋里。
那是他七歲那年的冬天。后來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的藥不夠——溫糖第二天又燒了。但胖嬸發(fā)現(xiàn)了她高燒不退，撬了醫(yī)務(wù)室的門拿藥。她燒了四天，瘦了一圈，醒來后第一句話是："我哥呢？"
胖嬸說："他在禁閉室。"
"又關(guān)了？"
"**。偷藥。砸玻璃。"胖嬸把粥遞過去，"你倆一對兒闖禍精。"
溫糖喝了口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小又軟，像新雪落在地上。
"胖嬸。"她說。
"嗯？"
"等我哥出來，你多給他打一勺粥。他膝蓋破了。"
胖嬸看了她一眼，罵了句"兩個小祖宗"，轉(zhuǎn)身走了。但第二天中午食堂窗口，陸燼碗里的粥確實比旁人多了半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