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殼------------------------------------------。，現(xiàn)在是黏得甩不掉。她去食堂要跟著他排隊，去院子里曬太陽要蹲他旁邊，連去后院茅房都要在門口等他——陸燼說"你在這兒等著別動"，她就真的站在茅房外面動都不動，像一截矮矮的界碑。："溫糖你比你哥的影子還長。"。她把這話當(dāng)夸獎。。他走到哪她都跟著，他就放慢步子等她。她腿短，他走兩步她要顛三步。但他從來不催，反而會故意繞遠(yuǎn)路——從后院多走幾步繞到前院去，這樣她能多看一會兒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雪化了，院子里的泥地踩一腳一個坑，但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土腥味，聞著比冬天的干冷好受。陸燼蹲在院子里，拿根木棍在地上劃線——他最近在學(xué)認(rèn)字。福利院有一位姓劉的阿姨，五十多歲了，曾經(jīng)是小學(xué)老師，每周二下午在活動室開識字課。陸燼每節(jié)課都去，坐第一排，拿一截鉛筆頭在本子上畫。。地上橫七豎八的筆畫，她一個字都不認(rèn)識。"哥，這是什么字？""火。""火長這樣？""嗯。火苗的樣子。"他拿木棍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尖尖的圖形，"看著像火不？"："……像胡蘿卜。"，然后低著頭笑出聲來。他很少笑出聲，嘴角彎一下就算開心了。溫糖被他這個笑刺激到了，往前湊了湊："你再寫一個。寫糖。"，在火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個糖。筆畫多，他還沒學(xué)全，寫出來的字大一塊小一塊，跟一團(tuán)亂草似的。溫糖蹲在旁邊看了又看："這個字怎么這么多筆？""糖本來就難寫。"
"那我名字叫糖，我要認(rèn)識我的名字。"她拿過他的木棍，學(xué)著他的樣子在泥地上畫——畫得比他還難看，但畫完仰頭看他，"像嗎？"
"……像。很像。"
"你騙我。"
"真像。一看就是糖。"
溫糖知道他在哄她，但心里高興。她把木棍還給他，蹲在他旁邊繼續(xù)看他寫字。陽光從老槐樹的枝丫間篩下來，在她頭頂晃來晃去。
劉阿姨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孩子，對胖嬸說："那個大的真帶著小的。走哪帶哪。"胖嬸在搓圍裙上的面糊："可不是。他上識字課，那小丫頭就蹲門口等他。蹲一下午。"
"她認(rèn)字嗎？"
"認(rèn)什么字。就是等他。"
溫糖確實不認(rèn)字。她蹲在活動室門口那塊水泥臺階上，一蹲就是一下午。有時蹲累了就坐下，坐累了就靠墻。但她不走。她答應(yīng)陸燼"我在這兒等你"，她就哪兒都不去。
有一次劉阿姨看不過去，把她叫進(jìn)來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板凳上。溫糖聽不懂老師在講什么，但她能看見陸燼的后腦勺。他上課坐得筆直，比福利院所有孩子都認(rèn)真。鉛筆頭握在手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抄完了回頭看她一眼——她就沖他笑。
劉阿姨對陸燼說："**妹比你想你。"
陸燼低頭寫字，筆尖頓了一下。他沒抬頭，但耳朵尖紅了。
那年初春的另一個變化，是鎮(zhèn)上駐軍搞了一場演習(xí)。
福利院離鎮(zhèn)子近，演習(xí)的炮聲和車聲傳過來，轟隆隆的。孩子們趴在院墻上看熱鬧——遠(yuǎn)處山腳下一排軍綠色的車隊轟轟烈烈開過去，揚起一路黃塵。
陸燼也趴墻頭看。溫糖個子矮夠不著，他把她抱起來放在墻頭一塊平磚上坐著。兩個人肩并肩看遠(yuǎn)處那些鐵灰色的大家伙。
"哥，那是什么？"
"**。"
"你以后當(dāng)兵就坐那個？"
"嗯。"
溫糖伸著脖子往遠(yuǎn)處看。車隊揚起的塵霧在春天薄薄的陽光里泛著金色，看著很威風(fēng)。"那輛車比福利院的吉普車大。"她指著最前面那輛。
"那是運兵車。后面是裝甲車。"
"你怎么知道？"
"劉阿姨的書上有圖。"
溫糖不太懂裝甲車是什么。但她看見陸燼趴在墻頭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車隊的方向，滿臉都是她沒見過的光。她知道他在高興。他很少高興成這樣。平時他的臉總是板著的、繃著的，像一塊小小的鐵板。但此刻他整個人都松開了一點點。
"哥，"她戳了戳他胳膊，"你真喜歡當(dāng)兵啊。"
"嗯。"
"那你去當(dāng)吧。"
他偏過頭看她。她坐在墻頭晃腿，兩只布鞋的鞋尖露著洞。
"那我走了誰護(hù)著你？"他問。
溫糖想了想："你走之前把我安頓好就行。"
"安頓哪？"
"你住哪我住哪。"
陸燼看了她三秒，然后轉(zhuǎn)頭繼續(xù)看車隊，沒接話。但他的手伸過去按在她膝蓋上，輕輕拍了拍。
演習(xí)結(jié)束那天，孩子們被允許去鎮(zhèn)上看熱鬧。陸燼拉著溫糖的手?jǐn)D在人群里，看那些士兵列隊走過鎮(zhèn)中心的石子路。軍靴踩在地面上嘎嘎響，統(tǒng)一整齊，像一種節(jié)奏感極強(qiáng)的音樂。
溫糖被擠得站不穩(wěn)，陸燼把她舉起來放在路邊一個石墩子上。她坐在上面高出人群半頭，視野一下子開闊了。她看見了那些兵——年輕的、黑瘦的、**戴得板板正正。她一個個地看過去，試圖找到"可能是我哥以后的樣子"。
陸燼站在石墩子下面仰頭看她："看見什么了？"
"好多人。"
"帥不帥？"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陸燼才七歲，還不到"帥"的時候，臉上的嬰兒肥都沒褪干凈。但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點了頭："你以后肯定比他們帥。"
陸燼耳尖又紅了："……胡說。""真的。"她從石墩子上跳下來，落在他面前，拍了拍他袖子上的灰，"你當(dāng)兵以后，我站老遠(yuǎn)也能認(rèn)出你。"
"為什么？"
"因為你耳朵紅。"
陸燼把她的手從自己袖子上拿開，背過身去走了兩步。溫糖在后面追："哥你耳朵又紅了——"
"沒有。"
"紅了紅了——"
"走不走？買糖。"
"走！"
他們?nèi)チ随?zhèn)上唯一的小賣部。陸燼從口袋里摸出幾個鋼镚——上次藥店店主找的那一塊錢剩下的。他數(shù)了數(shù)，買了兩顆水果糖。同樣牌子，藍(lán)色波紋糖紙。
他把一顆給溫糖，一顆放自己口袋里。
"干嘛不放著？"溫糖**糖說。
"今天吃。慶祝。"
"慶祝什么？"
他想了想："慶祝我以后要當(dāng)兵了。"
"不是以后。你現(xiàn)在又沒當(dāng)上。"
"快了。劉阿姨說明年會有招人的人來。我報名。"
溫糖嚼著糖，腮幫子鼓鼓的。她看著他認(rèn)真的臉，忽然有一點不舍得。她不知道"當(dāng)兵"具體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是"要走"的意思。要走很遠(yuǎn)。要去很久。
但她什么都沒說。她把嘴里的糖咬成兩半，大的那半吐出來塞進(jìn)他手里。
"你一半。"
陸燼低頭看手里那半顆黏糊糊的糖。他笑了一下，放進(jìn)嘴里。
兩個人嚼著糖往回走。太陽快落山了，影子拖在石子路上長長的，牽在一起。鎮(zhèn)口路邊有一片空地，幾個士兵還在收拾裝備。其中一個大兵蹲在地上擦靴子，旁邊放著一個鐵盒子，盒子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裝了****。
溫糖眼尖，看見了盒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夕陽里反光。她松開陸燼的手跑過去蹲在旁邊看。大兵抬頭看了她一眼："小丫頭，看啥？"
"那個——亮閃閃的——"
大兵低頭看了看，從盒子里撿出一個東西遞給她："彈殼。打完的，沒用了。好看吧？"
溫糖接過來放在手心。黃銅的，手指長，側(cè)面被磨得發(fā)亮，頂端的口子略微變形。入手有點分量，比看起來重。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后攥緊跑回陸燼身邊。
"哥你看——"
陸燼低頭。他沒見過真的彈殼。他拿過來掂了掂，又對著夕陽看。余暉把黃銅面鍍了一層赤金色。
大兵在旁邊說："喜歡就拿著。反正也是廢的。"
陸燼抬頭看著大兵。七歲的男孩，目光卻比同齡人沉得多。"叔叔，"他說，"當(dāng)兵的人都用這個？"
"以前用?，F(xiàn)在不多了。但你是小孩嘛，拿著玩兒。"
陸燼沒再問。他把彈殼遞給溫糖："給你。"
溫糖眼睛亮了："真的？"
"嗯。**的東西。你拿著。以后我當(dāng)兵了，你用這個找我。"
她攥得死緊，指甲掐進(jìn)掌心。那個彈殼被她的手溫焐熱了，小小一枚，沉甸甸地躺在她手心里。她覺得那是她收到過的最貴重的東西。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溫糖一直攥著那枚彈殼。另一只手被陸燼牽著。夕陽從他們背后照過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走了半里路她忽然開口："哥。你以后真的會當(dāng)兵嗎？"
"嗯。"
"那我等你。"
"等我回來接你。我們一起離開這里。"
她停下腳步，仰臉看他。落日把她的臉照得暖融融的，眼睛里有光。"拉鉤。"
他伸出小指。她勾上去。兩個人的手指細(xì)得像火柴棍，但勾在一起的時候很用力。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溫糖認(rèn)認(rèn)真真地念，念完了抬頭，"哥你不許變。"
"不變。"
"你變了怎么辦？"
"變了我也是你哥。"
溫糖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她把彈殼放進(jìn)自己口袋最深處，拍了拍。"哥，我存著了。等你當(dāng)兵回來，我用這個找你。"
"行。"陸燼重新牽起她的手往前走。走兩步他忽然想起來什么，偏頭問她，"你要是不認(rèn)字，怎么找？彈殼上又沒寫我名字。"
她想了想："你在彈殼上刻個名字就行。"
"我不會刻。"
"那你教我把陸燼兩個字記住。"
"你不是記不住糖嗎？"
"那我先學(xué)陸。再學(xué)燼。分開慢慢學(xué)。"
陸燼沒接話。但那天晚上在宿舍通鋪上，他借了一截鉛筆頭，在廢紙上寫了"陸燼"兩個字。寫完揣進(jìn)兜里，第二天一早塞給溫糖。
"認(rèn)字條。照著描。"
溫糖把字條收好了，和彈殼放在一起。后來的很多年里她反復(fù)翻出來看那張字條——紙角磨毛了、字跡褪色了、鉛筆的痕跡淡得快看不見了。但她一直留著。
她不知道后來她會被注射一種叫D-7的藥，會忘了他、忘了福利院、忘了那輛吉普車。但她的身體會記得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陸"字應(yīng)該怎么寫，"燼"字應(yīng)該是什么結(jié)構(gòu)。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寫這兩個字，但寫出來的時候手腕會不自覺地發(fā)抖。
這都是后來的事了。
那天晚上溫糖把彈殼放在枕頭底下，枕著它睡的。夢里她聽見鐵皮在響、聽見軍靴踩在石子路上的聲音、聽見有人說"以后當(dāng)兵了"。
她在夢里笑了一下。
陸燼在她對面兩米外的鋪位上側(cè)躺著，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他能看見她枕頭底下鼓起來一小塊——彈殼的形狀。她睡覺不老實，半邊臉埋進(jìn)枕頭里，嘴里呼出細(xì)細(xì)的、平穩(wěn)的呼吸。
他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閉上眼。
七歲的孩子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但他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