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小院------------------------------------------，槐花開落間。，晨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碎金似的灑滿桌面。茶盞里的水汽裊裊升起來，在光柱里打了個旋兒，然后散進滿院子的槐花香里。。。，樹干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皸裂開，像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每年四五月開細碎的白花，落了滿院子，風(fēng)一吹便打著旋兒飄進溪水里，順?biāo)?。溪水只有半米寬，繞院前過，水底的卵石看得分明，偶爾一兩條灰脊小魚竄過去，尾巴一擺就不見了。，東邊我住，西邊阿福阿壽各一間。正中的堂屋空著，里頭供著幾塊牌位，都是我親手刻的。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幾十年。，七八只麻雞咕咕叫著，爪子扒拉泥土翻出蟲子來就搶。**在小溪下游鳧水，白毛浮在青碧的水面上，慢悠悠地劃。，青瓷的底托碰在石桌面上，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叮。，唰——唰——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腰已經(jīng)佝僂下去，頭發(fā)全白了，在腦后扎成一根細辮。他右手那把竹掃帚是自己扎的，帚尖磨禿了大半，扎繩的地方纏著一截褪成粉色的紅布條。他掃一下，腰就彎一下，再直起來時總要停一拍，等那口氣喘勻了。。，叫他歇，比殺了他還難受。。我能聽見菜刀切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篤，節(jié)奏穩(wěn)得像敲木魚。阿壽比阿福小兩歲，瘦高個子，成天穿了件灰撲撲的長袍外面罩圍裙。他做了一輩子的飯，刀工還是那么利索，火候還是那么準(zhǔn)。。
院子里就我們?nèi)齻€，加上雞鴨和這條溪水，安安靜靜地過了六十年。日頭升起來就喝茶，日頭落下去就點燈?；被ㄖx了等來年再開，葉子落了掃完等下一陣風(fēng)。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起碼，我以為阿福和阿壽會一直這樣陪著我。
我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xùn)|角的竹籬笆上。去年秋里我親手補過一道口子，竹篾是新劈的，顏色還青著，跟旁邊曬白的老竹一對比，看著扎眼。
阿福的掃帚聲忽然停了。
他沒放下掃帚，就那么杵著站了幾息，然后直起腰來捶了捶后脊。他朝石桌這邊轉(zhuǎn)過身，臉上的褶子里堆著笑，可今天那笑跟往日不一樣——嘴角往上扯著，眼角的紋路卻往下墜。
他朝我走了兩步，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又搓了搓。
"少爺。"
他開口喊我，聲音沙啞得像磨刀石上過了一道銹。
我捏著茶盞，沒抬頭。耳朵卻側(cè)了半分過去。
阿福又頓了一會兒。晨風(fēng)從溪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腥味，撩得他灰布短打的衣擺輕輕晃。遠處的山嵐從林間漫上來，像一層薄紗，把后山的輪廓揉得模糊了。
"趙伯……"他終于說出了口，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東西，"昨兒夜里走了。"
我捏著茶盞的手沒動。
可盞里的茶湯猛地一顫——一圈極細的漣漪從正中心蕩開，撞到盞沿又折回來，正好接住了一朵從樹上落下的槐花。那花被漣漪推著轉(zhuǎn)了半圈，浮在碧綠的湯面上，白得扎眼。
我的手指還擱在盞沿上，沒有收緊。但指節(jié)底下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骨頭微微凸了起來。
六十年了。
趙伯伺候我整整六十年零七個月。
比阿福晚來七年，比阿壽晚來五年。他來那年還是個壯年漢子，挑著一擔(dān)自家曬的柿餅上了山，站在院門外頭不敢進來。我隔著籬笆看了他一眼，說進來吧。他后來跟我提過，說就那一句"進來吧"，他在山里熬了六十年沒后悔過。
我記得他頭一回來時，我指著西邊那間空屋說你就住這兒。他放下?lián)泳烷_始打掃，從午后一直擦到掌燈，把泥地上的每條磚縫都刷得發(fā)白。
后來他背佝了，頭發(fā)也白了，挑不動柿餅了，就改坐在槐樹底下給我補衣裳。他眼睛花了，穿針要對著光瞅半天，可那一針一線走得比誰都實在。
昨兒夜里走了。
我緩緩抬起頭，從茶盞上方抬了眼去看阿福。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我臉上投出斑駁的影。我的臉逆著光，面色看不真切，只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沉著，像深潭里的底石，被水泡了幾百年，棱角都磨沒了。
"壽伯知道了？"我問。
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阿福點了兩下頭，下巴上的褶子堆到一起。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掃帚，用拇指肚蹭了蹭帚尖磨禿的竹枝，動作很輕，像在摸什么活物的腦袋。
"阿壽在廚房抹眼淚呢，"他說，"一早晨烙了三張餅，全糊了。"
正說著，灶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阿壽端著一只黑漆托盤跨出門檻，木底托上放著兩碟小菜和一碟新烙的餅。他低著頭往外走，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走到院子里時，他偏了一下頭，右胳膊抬起來，用袖口極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他以為自己動作快，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石桌前，把托盤放在桌面邊緣，腌蘿卜一碟，炒蛋一碟，餅在中間壘了六層。瓷碟磕在石面上，叮當(dāng)兩聲脆響。他往后退了半步，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那雙手我看了六十年——端鍋端了六十年，指節(jié)寬大，掌紋里嵌著洗不掉的油鹽。這雙手從來穩(wěn)如磐石，從前趙伯說他端一鍋滾水從灶房走到堂屋，湯面都不帶晃的。
可今天那雙手在發(fā)抖。
"少爺……"阿壽開口，聲音比平時緊，像一根弦被擰到了頭，"趙伯他……走了有七個時辰了。"
他沒說別的，只說了這一句。然后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顫的手，不說話了。
我伸手從碟子里拿了一張餅。
餅的邊緣一圈焦黑，是火候大了沒及時翻面。我撕下一角送進嘴里，慢慢嚼了三下。面餅外頭焦脆里頭暄軟，焦的那部分帶一點苦味，混著麥面的甜在舌頭上化開。
阿壽烙糊的餅，上一次吃還是六十一年前，他頭一回來山上的第二天。
那天他緊張，第一鍋全糊了，他跪在灶房門口說要下山重新買面。我沒讓他去，把那些糊餅一塊塊掰碎了泡在粥里吃了。他蹲在門檻上看著我吃完，眼眶紅得像兔子。
六十一年了。他再沒烙糊過餅。
今天是第二回。
"坐。"我抬了抬下巴，把椅子往前推了推。
阿福放下掃帚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了半邊**。阿壽沒坐，站在我右手邊，兩只手還絞在圍裙上。我掰了一塊餅遞給他，他愣了一下接過去，又接了我遞給阿福的那一塊。
三個人就這么無聲地吃著焦糊的烙餅。
槐花還在落，飄飄悠悠的，有幾瓣沾在阿福的白頭發(fā)上，他也不知道拍。雞在棚子里咕咕叫，鴨在溪里劃水，一切照舊。可院子里少了個人，這空氣就薄了一分，怎么坐都不對勁。
阿福吃完那塊餅，把指尖上的碎渣蹭進嘴里，端著茶盞喝了一大口。他放下茶盞時嘴唇張了張，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端著茶繼續(xù)喝，等他開口。
"少爺，"他終于說了，聲音壓得很低，"趙伯家那邊……傳話來了。說趙伯走前交代了，后事一切從簡，不用大辦。"
我捏著茶盞的指尖頓了一下。
趙伯伺候我六十年，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他走的時候我不在山下，他也沒讓人上山來報——他就是這個脾氣，一輩子不愿給我添半點麻煩。
"他家里……還有誰？"我問。
阿?？戳税垡谎郏厶嫠f了："趙伯一個兒子兩個孫子，孫女最小。兒子趙德厚在鎮(zhèn)上開鋪子，生意做得不算大，還能過得去。就是……"他頓了一下，"聽說這兩年鋪子出了點事，壓了不少貨。"
我點點頭，沒再接話。
茶盞里的槐花已經(jīng)被湯泡得發(fā)了白，浮在面上像一片小舟。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熱氣散盡了，茶湯涼了。
阿壽上前一步，伸手去收托盤上的空碟。他彎腰的時候，忽然直起來說了句："少爺……趙家那邊，您去嗎。"
他問這話時沒看我，仰頭望著老槐樹的樹冠。滿樹的白花開了密密匝匝一層，風(fēng)一吹就簌簌地灑，陽光從花葉間漏下來，把他的灰白頭發(fā)照得透亮。
我放下茶盞。
盞底碰在石面上，叮的一聲輕響，脆得像碎了一片薄冰。
我手指從盞沿離開，落在桌面上的一片落花上。那花瓣還潤著露水，摸上去涼絲絲的，薄得透光。我沒有捻碎它，就這么輕輕按著，覺著那一點涼意從指尖往掌心里滲。
"去。"
我說。
"我親自送。"
這兩個字落下去，院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阿福站起身，重新拿起了靠在樹干上的竹掃帚，卻沒掃，就那么握著。阿壽退回灶房門口，也在門檻上站住了。三個人都望著老槐樹的花，誰也沒看誰，但誰都知道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
這座院子我住了三百年。
這棵老槐樹看了三百年花開花落。
我送走過很多人——李伯、陳伯、王伯、張伯，每一個都伺候了我?guī)资?，每一個都是我親手葬的。棺木是山上老松木打的，墓地是后山向陽的坡上自己挖的。碑是我親手刻的，名字、年份、還有一句我自己寫的悼詞，每塊碑上的話都不一樣，但每塊碑底下埋的都是六十年。
趙伯是第六個。
我伸手將茶盞里那枚泡白的槐花拈起來，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阿壽，"我說，"幫我收拾一身出門的衣裳。灰白那件舊袍子就行。"
阿壽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進了灶房，腳步比方才穩(wěn)了些。
"阿福，"我又說，"幫我把竹杖取出來，門后那根。"
阿福點點頭，放下掃帚朝堂屋走去。
我一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院子里被掃了一半的落花。阿福的掃帚還擱在青石地上，帚尖攤開，幾片花瓣黏在竹枝上。溪水嘩嘩地淌，麻雞在陽光下?lián)淅獬岚蚨读艘簧砘摇?br>我低頭看掌心里那枚槐花瓣，已經(jīng)被茶湯泡得軟爛了，輕輕一捻便碎了，白色的汁水沾在指腹上，有一股淡淡的澀。
三百年了。
我再怕的不是死別，是看著活生生的人一天天老下去，枯下去，最后在我眼前合上眼。他們走的時候都對我說"少爺保重"，沒一個人讓我別難過——因為他們知道，我難不難過，都在心里頭壓著，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要下山了。
我要去鎮(zhèn)上，去買花，去送趙伯最后一程。然后我就會遇見一個人——那個人的模樣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但她會出現(xiàn)在一個小花店里，穿著白襯衫，滿手都是玫瑰刺扎的紅印子，她會沖我點一下頭，不多說一個字。她不算多好看，可我看了三百年的人，一眼就知道她合不合我的眼緣。
當(dāng)然這都是后話了。
此時此刻，我只是一個坐在老槐樹底下的茶客，滿院子槐花落了又掃，掃了又落。阿福從堂屋走出來，手里攥著那根青竹杖，杖底包著一圈鐵皮——那鐵皮是他多年前親手給我包的，怕我雨天踩在濕苔上打滑。
他把竹杖遞給我。
我接了。
杖身溫涼，竹皮光潤，掌心貼上去時覺著踏實。
"走吧。"我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老槐樹又落了一陣花?；被h飄搖搖地墜下來，有落在我肩頭的，有落在石桌上的，更多的落在溪水里，打著轉(zhuǎn)往山下漂去。那溪水最終要流到鎮(zhèn)上去的——流到繁花鎮(zhèn)，流到那間小花店門口。
我站起來，拎著竹杖，轉(zhuǎn)身朝院門走去。
身后是阿福和阿壽的目光。
六十年了。
他們第一次用送別的眼光看著我。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