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燼------------------------------------------，第一匹馬已經(jīng)沖進了麥田。——那張臉涂著黑色的紋路，眼睛在火光中泛著野獸一樣的暗**。他穿著一件破爛的皮甲，手里提著一把彎刀，刀刃上不知道沾了什么東西，暗紅色的，在火光里反著光。。也不是雇傭兵。。那些人在波羅斯的酒館里喝酒打架吹牛皮，雖然粗魯，但至少還像個人。眼前這個東西，不是人。是野獸。。，舊劍從腰里抽出來，胡亂一揮，砍在馬脖子上。馬慘叫著倒了下去，騎手從馬背上摔下來，彎刀脫手飛出去。塞因沖上去，一腳踩住他的胸口，舉起劍——。，遲遲沒有落下。，殺過豬，殺過從林子里竄出來的野狼。但沒殺過人。他的手在抖，心臟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腦子里一片空白。。他一把抓住塞因的腳踝，猛地一拽，塞因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后倒去，后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劍從手里飛了出去。，從腰間拔出一把**，撲上來就要扎。，正中騎手的肩膀。他慘叫一聲，**掉在地上，轉身就要跑。第二支箭飛來，釘在他的后背。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撲倒在地，不動了。，扭頭看向箭飛來的方向。，手里握著一把短弓。老頭子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里全是血絲。他放下弓，大步走過來，一把把塞因從地上拽起來?！罢镜闷饋韱幔俊?br>“能——”
“那就別躺在地上等死！”
又有兩匹馬沖進了村口。漢斯把塞因往身后一推，搭箭拉弓，一箭射穿了一個騎手的面門，又一箭射中了另一個騎手的馬。馬匹摔倒，騎手在地上翻滾，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漢斯已經(jīng)沖上去一腳踩碎了他的喉嚨。
塞因從來沒見過父親這個樣子。
在他的記憶里，漢斯永遠是在爐火前打鐵的那個老頭子——沉默，固執(zhí)，嘴上不饒人，但骨子里是個老實巴交的手藝人。可現(xiàn)在，這個手藝人正在**。干脆利落，像打鐵一樣，一下是一下，不帶猶豫。
“去后面！”漢斯沖他吼道，“帶你弟弟走！”
“爹——”
“走！”
塞因咬咬牙，轉身往后山跑。身后火光沖天，殺聲震天，鐵匠鋪的方向傳來了木頭燃燒的噼啪聲。
他在村子中間追上了埃里克。弟弟正扛著一個胖女人往后山跑——裁縫的妻子瑪格達，腿受了傷，褲腿上全是血，整個人抖得像秋天的樹葉。埃里克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嚇的。
“哥！爹呢？！”
“在后面！”塞因接過瑪格達的一條胳膊，幫弟弟分擔了一半重量，“快走！”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跑。身后，整個烏姆達里亞都在燃燒?；鹕?*著干透了的木頭和茅草，火光沖天，濃煙把星星都遮住了?？藓奥暋K叫聲、馬蹄聲混雜在一起，像地獄里的交響曲。
后山的雜木林里，已經(jīng)擠滿了逃出來的村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親人的名字，有人在給傷口胡亂地纏布條。村長老奧列格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用沙啞的聲音喊著清點人數(shù)，但他的聲音太小了，被哭聲和喊聲淹沒了。
塞因把瑪格達放在一棵大樹下，轉身就要往回跑。
埃里克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爹還在下面！”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看著這些人！”塞因甩開弟弟的手，“你過來，他們就過來！有人過來就得有人擋著！你塊頭大，你擋著！”
埃里克愣住了。
塞因沒有再看他，轉身沖下了山坡。
鐵匠鋪已經(jīng)燒成了一團火球。
塞因跑到鋪子門口的時候，熱浪把他逼退了三步。門口的招牌——那把錘子和劍——已經(jīng)被燒得只剩一塊焦黑的木板。他捂住口鼻，彎腰沖了進去。
爐膛炸了，鐵水淌了一地，把地上的土燒成了玻璃。砧鐵倒在火堆里，被燒得通紅。到處都是火，沒有下腳的地方。
“爹！”
沒有人回答。
“爹——??！”
一聲咳嗽從鋪子后面?zhèn)鱽怼Ｈ蚶@過火堆，踢開倒下的木架，看見漢斯靠在鋪子后墻上，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撐著地。他的襯衫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順著手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地蒸發(fā)成白汽。
“爹！”
塞因沖過去，蹲下來，一把按住漢斯的手。血從指縫里涌出來，熱乎乎的，黏黏的，怎么按都按不住。
“別按了。”漢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扎到肚子了，沒用的?！?br>“胡說！”塞因的聲音在發(fā)抖，“我背你出去，找大夫——”
“從哪找大夫？最近的診所在波羅斯，到那得兩天。”漢斯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等我到那，人都涼透了?！?br>塞因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他拼命忍著，但眼淚不聽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他從小到大沒在父親面前哭過，今天是頭一回。
漢斯看著他，眼神很復雜。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地抬起那只沒有捂?zhèn)诘氖郑谌蚰樕吓牧艘幌?。力氣不大，但拍得很響?br>“別哭。”他說，“鐵匠的兒子不哭?！?br>塞因咬著嘴唇，拼命點頭。
“埃里克呢？”
“在后山。沒事?！?br>“好?！睗h斯喘了口氣，聲音越來越弱，“那個小子，膽子小，嘴笨，你多看著他。別讓人欺負他?！?br>“我知道。”
“鋪子沒了就沒了。人活著就行。手還在就能打鐵，鐵打得好了就餓不死。”漢斯的眼睛開始失焦，瞳孔慢慢地散了，“塞因?！?br>“爹。”
“別學我。一輩子打鐵，死了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打不起。”漢斯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走出去。別窩在這小地方。走出去……看看這個世界……”
他的手從塞因臉上滑了下去。
“爹？”
沒有回答。
“爹?。　?br>爐火還在燒。整個烏姆達里亞都在燒。
塞因跪在地上，抱著父親的身體，一動不動?；鸸庠谒樕咸鴦樱阉樕系臏I水映成了暗紅色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赡苁菐追昼?，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整整一個夜晚。
一聲尖叫把他拉回了現(xiàn)實。
女人的聲音，從村子東邊傳來，離鐵匠鋪不遠。
塞因慢慢地放下父親，站起來，擦了一把臉。他的手上全是血，蹭在臉上，弄得像個鬼。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劍，走出了鋪子。
村子東邊的空地上，三個騎手圍住了一個女人。
那是雜貨鋪的尤娜，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平時在鋪子里賣鹽巴和布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全村的小伙子都偷偷喜歡她。
此刻她沒有酒窩。
她的裙子被撕破了一半，臉上有巴掌印，嘴角在流血。她蜷縮在地上，拼命往后縮，但那三個騎手像三只鬣狗一樣圍著她，不讓她跑。
塞因走過去。
第一個騎手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來，還沒來得及看清來的是誰，塞因的劍已經(jīng)劈了下去。
劍很鈍，劈不開骨頭，但足夠把皮肉砍開。騎手的臉從眉骨到下巴裂開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了塞因一身。他慘叫著從馬上摔下去，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第二個騎手拔出了刀。
塞因沒有給他出刀的機會。他一腳踹在**肋部，馬受驚跳起來，騎手被甩下馬背。塞因撲上去，騎在他身上，舉起劍，一下，兩下，三下。
第三個騎手跑了。
塞因沒有追。他站起來，身上的血順著衣服往下滴。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已經(jīng)不動了的騎手，又看了一眼尤娜。
尤娜縮在地上，渾身發(fā)抖，瞪大眼睛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塞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鐵匠鋪。
爐火已經(jīng)滅了。
天亮的時候，匪徒走了。
他們來的時候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走的時候像一陣風一樣干凈利落。什么也沒留下，除了燒焦的房子、遍地的**和漫天的黑灰。
后山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
有人在廢墟里翻找親人的遺物，有人在**堆里辨認家人的面孔，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天空嚎啕大哭?？蘼暣似鸨朔?，像是整個村子都在哀嚎。
村長老奧列格站在村子中間的空地上，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手抖得厲害。他喊了好幾聲，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六十七個人?！崩蠆W列格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六十七個人沒回來。”
人群中炸開了一片哭聲。
埃里克站在鐵匠鋪的廢墟前，看著父親的**被人抬出來放在一塊門板上。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兩只手攥成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
塞因從廢墟里翻出了幾樣東西——一把還能用的錘子，兩塊沒有燒壞的生鐵，一把短弓和半壺箭，還有父親掛在墻上的那把舊**。他把這些東西用一塊燒焦的布包起來，系在背上。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四周。老奧列格拄著拐杖站在不遠處，身后是三十幾個活下來的人，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攙著傷員，有人牽著斷了角的牛，有人手里只攥著一把從灰里扒出來的灰。安東摟著那塊焦黑的招牌，尤娜裹著別人的毯子，瑪格達靠在一棵樹干上，腿上的傷還在滲血。
所有人都看著他。
“哥?！卑＠锟说穆曇艉茌p，“我們去哪？”
塞因看了一眼東邊的天空。太陽剛剛升起來，橘紅色的光把廢墟的影子拉得老長。烏鴉在頭頂盤旋，嘎嘎地叫著，像是在慶祝什么。
“波羅斯。”他說，“先找條活路。”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老人、女人、孩子、傷員，一雙雙灰撲撲的眼睛望著他，有人在發(fā)抖，有人在無聲地哭，有人在等著他說下一句話。
塞因吸了一口氣，把包袱往肩上緊了緊，拔高了聲音：
“走，都跟上。能走的扶著走不動的，活下來的人，一個都別落下?！?br>人群緩緩動了。埃里克走過去，在尤娜面前蹲下，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背。尤娜愣了一下，爬了上去。老奧列格拄著拐杖走在隊伍中間，孫子攙著他，兩個人慢慢地挪。安東抱著那塊焦木，佝僂著背跟在后面?，敻襁_被兩個年輕婦人一左一右架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蹭。
塞因走在隊伍最前面，他背著包袱，邁過了鐵匠鋪的門檻——雖然那里已經(jīng)沒有門了。埃里克背著尤娜跟上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烏姆達里亞還在冒煙。黑色的煙柱升上天空，在朝陽的映照下，像是一根根暗紅色的柱子。老橡樹還在村口站著，被烤得焦黑，但根還扎在土里。
埃里克轉過身，跟上了哥哥的腳步。身后那條歪歪扭扭的隊伍拉得很長，老人、女人、孩子、傷員、牽著牛的、抱著鍋的，所有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拖成一片，連在一起，像一條被扯斷了的線，還在拼命往前延伸。
晨光把每一張疲憊的臉都染成了金色。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和偶爾壓不住的咳嗽。
塞因走在最前面。太陽照著他的后背，也照著他背上那個包袱，包袱里鐵錘和舊劍輕輕碰著，發(fā)出沉悶的叮當聲。
身后，廢墟還在燒。
余燼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