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他一眼。

他認(rèn)出我是方才把他摔在地上的人，立刻閉嘴。

第一夜趕路，我們坐卡車往下游堤段去。

車廂里又熱又悶，有人嘔吐，有人哭，有人抱怨糧少。

我趁休整時檢查水壺，給幾個腳磨破的新工人包扎。

衛(wèi)嶠遠(yuǎn)遠(yuǎn)看著，沒有說話。

第三日傍晚，我們在臨江公路遇到險情。

前方**員傳回消息，說堤外水位猛漲，老堤段有滲水。

隊伍瞬間慌了。

衛(wèi)嶠命人沿主路趕去。

我看著泥地上的水痕和草葉，開口：

“走主路會陷車?！?br>
幾個老工人笑出聲。

“你一個女同志懂什么？”

我蹲下，指著地面。

“車轍邊緣塌了，下面已經(jīng)泡空?！?br>
“草葉倒伏方向不對，水是從路基里往外頂。”

“再壓兩輛車，整段路都得塌?！?br>
衛(wèi)嶠翻身下車。

他盯著那片泥地看了很久。

“你說該走哪？”

我抬手指向東側(cè)亂石坡。

“人走，車輕載。”

“拆物資分擔(dān)，封車燈，繞過塌方口，從高處下堤?！?br>
老工人不服：

“萬一錯了呢？”

我看向遠(yuǎn)處渾黃的江面。

“錯了，累一點?！?br>
“走主路，今晚車和人都可能進水里。”

衛(wèi)嶠只猶豫了三秒。

“聽她的?！?br>
那一夜，主路果然塌了。

我們從亂石坡繞過去，趕在堤腳管涌擴大前抵達(dá)。

我?guī)О藗€人搬沙袋，找柳枝、棉被和碎石，做反濾圍井。

渾水從堤腳往外冒，越冒越急。

有人腿軟：

“堵不住了！”

我一腳踹開他：

“不許用泥巴硬堵！會把堤頂憋炸！”

我把沙袋一層層碼成圈，又讓人用碎石壓住出水口，控制涌水帶砂。

天快亮?xí)r，渾水變清。

險情穩(wěn)住了。

衛(wèi)嶠站在泥里看我。

“林夜，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我擦掉臉上的泥水。

“活下來的人。”

衛(wèi)嶠把我調(diào)進前線查險小組。

組里的人開始不服。

他們嫌我身量不夠，嫌我出身家屬院，嫌我是個女同志。

第三天夜巡老堤，他們?nèi)]嘴了。

大雨下了一整夜。

堤頂泥濘，江風(fēng)夾著雨，打在臉上像小石子。

我趴在堤坡聽了半個小時，記下水聲和震感。

回棚后，我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險段。

“東南角堤腳有空洞，水聲發(fā)悶。”

“北邊老涵閘有滲漏，不能硬壓車?！?br>
“西側(cè)蘆葦蕩水流回旋，下面可能有暗溝。”

一個查險員問：

“你怎么知道東南角是空洞？”

我看他：

“堤身傳來的震動不一樣，水不是貼著外坡走，是從里頭掏?！?br>
他張了張嘴，沒話了。

衛(wèi)嶠決定連夜搶修涵閘。

出發(fā)前，他給了我一盞礦燈和一捆繩。

“能下去嗎？”

我試了試?yán)K扣。

這具身體肩傷還疼，長時間懸吊不穩(wěn)。

“再給我一個滑輪和兩根竹竿?！?br>
旁邊有人笑：

“挑三揀四?！?br>
我沒看他。

衛(wèi)嶠立刻讓人去拿。

夜半，我們摸到涵閘口。

水聲轟隆，閘洞里滿是漂浮的雜物。

一個搶險員剛探頭，腳下就滑了。

我甩繩套住他的腰，把人拽回來。

那名笑我的查險員臉色變了。

我們用竹竿撐開漂來的樹枝，固定閘口，再把漏點用棉絮、草包和砂石一層層壓住。

回撤時，上游漂來半截木梁，直沖人群。

我撲過去推開一個年輕工人，木梁擦著我肩頭砸下。

疼得我眼前發(fā)黑。

天明回營，衛(wèi)嶠當(dāng)眾給我記功。

一個老工人把半塊壓縮餅干遞給我。

“林同志，昨夜我欠你一條命?！?br>
我接過餅干。

“下次別笑太早。”

他咧嘴：

“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