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頭頂?shù)娜展鉄艄馨l(fā)出細微的嗡鳴。

林夢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發(fā)出清脆的回響。

她停在陸書衍身后，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別碰我?！?br>
陸書衍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他把那只手甩開。

整個人靠在墻上，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墻面的冰涼隔著衣服滲進來，他慢慢滑坐下去，雙手**頭發(fā)里，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林夢在他面前蹲下來，安安靜靜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

“其實你是陸書衍吧。”

陸書衍猛地抬起頭。

林夢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急診室走廊的白熾燈打在她臉上，那張他認識多年的面孔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你怎么——”

“我當(dāng)然知道?！?br>
林夢打斷他，語氣輕輕的。

“因為這次的互換，是我送給你和顏妍的禮物。”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你說什么？”

陸書衍站了起來。

“我說，十天交換，是我給你們的?！?br>
林夢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只是想讓顏妍離開你。她被蒙在鼓里太可憐了，不是嗎？”

陸書衍的瞳孔劇烈收縮，他一把攥住林夢的手腕。

“你和她說了什么？”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br>
林夢笑了，笑得很溫柔。

“顏妍什么都知道了。孩子的事，我們的事，她全都知道了?！?br>
“不過你不用擔(dān)心太久。你們的交換一共十天，還有兩個小時，你們就會換回來了?！?br>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歪了歪頭。

“書衍，其實你已經(jīng)愛上顏妍了吧？當(dāng)初追她是因為氣我，可現(xiàn)在呢？”

“你后悔嗎？”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砸下來。

陸書衍的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鈍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

眼淚從指縫里涌出來，砸在急診室冰冷的瓷磚上，一滴一滴，止都止不住。

他后悔了。

他后悔得快要瘋了。

當(dāng)初接近顏妍的確是因為林夢。

那時候林夢說不婚**，他被傷得體無完膚，顏妍是那個撞進他生命里的意外。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她，可他從未想過這根稻草會變成他整個人生的重心。

這么多年過去，他早就分不清那場報復(fù)的初衷是什么時候開始變質(zhì)的。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來看到顏妍的臉，心里的那團煩躁就會一點一點消散。

他只知道她笑的時候他會跟著開心，她哭的時候他會比她更難受。

她是他的藥，可他現(xiàn)在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

三年前那次懷孕，醫(yī)生說胎位不正。

他站在醫(yī)生的診室里，腦子里全是母親的臉。

那個他從出生就沒見過的人，那個因為難產(chǎn)死在產(chǎn)房里的女人。

他不能讓同樣的事情發(fā)生在顏妍身上，他寧可不要這個孩子。

所以他做了決定。

一個他以為是最好的決定。

可上天和他開了一個**的玩笑，他有弱精癥。

可他卻提前剝奪了她做母親的**。

“我殺了她的孩子……我親手殺了她的孩子……”

他蹲在地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想起每天早上她踮起腳親他。

想起她做菜忘了放鹽還理直氣壯說“健康飲食”的表情。

想起她窩在沙發(fā)上睡著了他把她抱回臥室時，她迷迷糊糊摟住他脖子說“老公”的聲音。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塊碎玻璃，扎進他的心臟，攪得血肉模糊。

“顏妍——”

他喊出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像是要碎了。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從走廊盡頭涌過來，鋪天蓋地地淹沒了一切。

陸書衍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瓦解，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他想掙扎，但什么力氣都使不出來。

然后他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換回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熟悉的雙手，手背上還沾著顏妍的血。

林夢從旁邊撲過來，一把抱住他，聲音里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書衍，你回來了?！?br>
陸書衍一把推開她，眼睛死死盯著手術(shù)室緊閉的門。

“現(xiàn)在躺在里面的是顏妍？”

林夢沒有回答。

她只是輕輕笑了笑，說。

“時間到的時候，系統(tǒng)會抹去所有人關(guān)于這十天互換的記憶。除了我們?nèi)齻€人?！?br>
陸書衍還沒來得及開口，手術(shù)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一個醫(yī)生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焦急。

“病人的肝脾受損面積很大，術(shù)中出血過多，現(xiàn)在急需要輸血。但我們查過了，病人是Rh陰性血，血庫里沒有?！?br>
空氣安靜了半秒。

林夢忽然上前一步。

“抽我的。”

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我是Rh陰性血?！?br>
陸書衍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她。

林夢已經(jīng)卷起了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

她的眼睛越過醫(yī)生的肩膀，看著手術(shù)室門上的紅燈，嘴角微微彎起來。

“別這么看我，書衍。我欠她的?！?br>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這是我欠她的?！?br>
她的背影漸遠。

陸書衍站在原地，手術(shù)室的紅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閃爍著。

他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那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漫上來的恐懼，比面對死亡更加劇烈。

因為他終于明白，他最害怕的事情不是失去顏妍。

而是她永遠不會知道，他有多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