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臉埋在胳膊里，半天沒動。顧驍把飯盒擱他旁邊，拿筷子敲了敲飯盒蓋。"吃不吃？***，我特意給你打的。"。"你不對勁啊。"顧驍坐下來，把飯盒推到他面前，"從開學(xué)典禮回來就這樣。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沒事。""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顧驍嚼著飯，一臉"抓到了吧"的表情。"真有病。"時硯把飯盒扒拉開，"我耳朵哪兒紅了。""現(xiàn)在不紅了。剛才紅。"顧驍筷子一指他，"說吧，是不是跟那個學(xué)生會**有關(guān)？"。"我就知道。"顧驍拍桌子，"你中午問我學(xué)生會辦公室在哪兒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你去翻他東西了？""沒翻。""你表情出賣你了。"。低頭扒飯，一口氣扒了半盒，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顧驍在旁邊看著，也不追問了，把辣條拆了一包放在飯盒旁邊。
"行行行，不問。但你下次去干壞事叫我一聲，我給你放哨。"
時硯嚼著飯愣了一下："你說真的？"
"我顧驍什么時候說過假話？"
"你說食堂師傅是五星級酒店出來的。"
"……那是聽說的。"
時硯笑了。這是他穿回來之后第一次笑，嘴角扯了一下，酸酸的，眼角有點(diǎn)發(fā)燙。他低頭繼續(xù)扒飯，沒讓顧驍看見。
晚上九點(diǎn)半，晚自習(xí)結(jié)束。
時硯跟顧驍說去小賣部，拐了個彎往樓梯口走。教學(xué)樓一樓最東邊有扇小鐵門，白天鎖著，晚上值班大爺會打開通風(fēng)。時硯中午路過的時候留意過。
鐵門開著。外面是一條窄窄的石階，通向樓頂。
他往上走。臺階窄，扶手銹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頂，一扇鐵皮門，門把手上纏著老舊的鐵絲。
時硯試了一下。鐵絲松的。
他把鐵絲繞開，推門。
天臺的風(fēng)迎面灌進(jìn)來。
大。比他在下面想象的大。鋪著老舊的防水油氈，邊角翹起來，踩上去軟塌塌的。四周是一圈半人高的水泥圍欄，上面還曬著不知道哪個班的拖把。
月亮很亮，把整個天臺照成一片灰白。遠(yuǎn)處是臨江城的老城區(qū)，矮矮的樓房亮著零星的燈，再遠(yuǎn)一點(diǎn)是江面，黑沉沉的一條，閃著碎光。
時硯站在門口，被風(fēng)吹得瞇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見了。
天臺東北角，靠圍欄的地方，有一只鐵皮信箱。
銹得很厲害，邊角都卷了。但固定它的那根鐵管是新的，焊在圍欄上，焊點(diǎn)锃亮。箱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用透明膠粘了四邊，上面寫著幾個字——"給未來的你"。
字跡。方霽的。
時硯走過去，蹲下來。
信箱鎖扣上掛著一把小鎖，沒鎖死，虛掛著。他把鎖摘下來，打開箱門。
里面躺著三封信。
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編，只封口處用膠水粘著。時硯抽出來第一封，信封正面寫著"第一封"。他拆的時候手在抖，差點(diǎn)把信封撕了。
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從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字跡比現(xiàn)在更稚嫩一些，筆畫圓潤，收尾處喜歡往上勾。
"2011年4月。"
"我又夢到你了。"
"這次夢到你坐在天臺上，靠著圍欄抽煙。你穿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西裝。你看見我了，把煙掐了，叫我小朋友。"
"我說我不叫小朋友，我叫方霽。"
"你笑了一下，說我知道。"
"然后你拍拍旁邊的地，讓我坐下。"
"我坐下了。你問我?guī)讱q，我說初二。你說初二好，初二還不用操心高考。"
"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塊。"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你的臉我記得很清楚。我把你畫下來了，畫在素描本上。畫得不像，臉畫長了。你別介意。"
"我媽說我發(fā)燒那幾天老說胡話。她說我一直喊一個人的名字，但聽不清喊的是什么。"
"我沒告訴她。我喊的好像是你。"
"你在夢里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你說——別急，我過幾年就來了。"
時硯蹲在信箱前面，信紙?jiān)谒掷锉伙L(fēng)吹得嘩啦響。
他過幾年就來了。
方霽14歲的時候，他在夢里跟方霽說，我過幾年就來了。
時硯腦子里嗡的一聲，翻江倒海。他穿回2012年，方霽看見他說"你回來了"——那是因?yàn)樵诜届V的記憶里，"時硯"早就出現(xiàn)過。
在夢里。
14歲的方霽就開始等他。
他蹲在那兒，把第一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手凍僵了，也沒覺得冷。
第二封信。日期2011年7月。
"暑假了。我又夢到你好幾次。有一次特別清楚，你坐在一張辦公桌后面，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低頭在寫東西。你寫字的時候習(xí)慣把筆帽咬在嘴里，這個習(xí)慣不好。"
"我畫了第二張畫。比第一張好看一點(diǎn)。我把它夾在課本里，每天翻到那一頁看一次。"
"我爸說我不正常。他說男孩子不應(yīng)該成天畫畫。我沒理他。"
"我問過季嶼——我同桌，他不太愛說話，但我跟他說什么都行——我問他說，你相不相信一個人會出現(xiàn)在你夢里，提前好幾年。"
"季嶼說，不信。"
"但他又說，如果我說是真的，他就信。"
時硯把信紙貼到鼻尖上。紙上有股舊書味兒，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炭筆的味道。方霽14歲的時候在信里寫"我畫了第二張畫"——那張畫在哪兒？他現(xiàn)在只找到一張，2011年3月17號那張。第二張呢？
他翻開第三封信。
日期2012年2月。
"這是我寫給你的第三封信。也是最后一封。"
"我媽走了。"
時硯的手指猛地攥緊紙邊。
"上個月的事。病了好久了，走的時候很安靜。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小霽，不要等太久。"
"我不知道她說的不要等太久是什么意思。"
"但我想到了你。"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會來。你只在我夢里出現(xiàn)，我連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扇绻悴粊?，我畫的那兩張畫怎么辦。我寫的這些信怎么辦。"
"我同桌季嶼說，我應(yīng)該把這些信寄出去。我說寄給誰。他說不知道。然后他就沒再說話了。"
"所以我把它們放在天臺上。這個信箱是我自己焊的，偷偷拿我爸**里廢鐵焊的，焊得很丑，你別介意。"
"如果你哪天來了——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能看到——"
"你就把信拿走。然后給我回一封。"
"隨便寫什么都行。"
"告訴我，你是真的。"
"第三封。之后不寫了。等你回信。"
信紙末尾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但時硯把信翻過來的時候，在背面看見一行很小的鉛筆字，像是后來又加上去的——
"我叫方霽。臨江一中初二（3）班。"
時硯把三封信工工整整疊好，塞回信封里。然后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筆——下午從教室順出來的——和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他把草稿紙鋪在膝蓋上，墊著信箱的鐵皮頂，想了很久。
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
寫什么？
他不是一個"還沒來"的人。他站在這里，18歲，活生生的。
但方霽的信是寫給"未來"的。
寫給28歲的他。
時硯閉上眼睛。腦子里過了一遍病房里那本牛皮筆記本——"如果我再見到他，我一定第一句就說：你回來了。"
方霽等了十年。
他現(xiàn)在不能告訴方霽"我就是那個夢里的時硯"。方霽才18歲，他等的人還沒"到"。如果現(xiàn)在揭穿，時間線就亂了。時硯不知道亂了會怎樣。方霽會不會不再做夢？會不會不記得那張素描？會不會——不再等他？
他不能賭。
他吸了一口氣，落筆。
"你畫的那個人。"
"戴眼鏡。穿西裝。左手無名指有繭。"
"他抽煙，但抽得不多。煩的時候才抽。"
"他說話慢，因?yàn)榭傇谙胍灰言捳f出口。"
"他住在臨江。但有一段時間不在。"
"你問他叫什么名字。"
"他說他叫時硯。"
時硯。
他把這兩個字寫上去的時候，筆尖戳破了紙。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后把紙折起來，塞進(jìn)信箱里。鎖扣掛回去，小鎖虛扣著，跟原來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后退兩步，盯著那個鐵皮信箱。
風(fēng)從江面上吹過來，把油氈吹得嘩嘩響。時硯把手揣進(jìn)口袋，摸到那張素描的邊角。硬邦邦的，硌著他的掌心。
"方霽，"他對著空氣說，"我來了。"
"但我不能告訴你。"
"你等的那個人，28歲。我現(xiàn)在才18。你得再等十年。"
他說完這句話，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下樓。
鐵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鐵絲繞回原來的樣子。月亮掛在天臺正上方，把信箱的影子拉得斜長。
第二天一早，時硯沒吃早飯就上了天臺。
信箱里多了一封信。
他手抖得差點(diǎn)打不開。拆開之后，里面是一張新的信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整齊。字跡比那三封信成熟了一點(diǎn)，但還是方霽的，清秀，用力，每個字的收尾都往上挑。
"謝謝你回信。"
"我等了很久了。"
"你叫時硯。"
"很好聽的名字。"
"我想問你——你為什么要跟我說你叫時硯？你認(rèn)識我嗎？你是不是我夢里那個人？"
"如果你是我夢里那個人——"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xiàn)在幾歲？"
"我不著急。我就想確認(rèn)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你回信的話，放在信箱里就行。我每天早上來看。"
"方霽。"
時硯站在天臺門口，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方霽問他"你幾歲"。如果他回答"18"，方霽就知道他現(xiàn)在就在臨江一中，就在他身邊。如果他回答"28"，那就是繼續(xù)扮演"未來的時硯"——而方霽會繼續(xù)等。
他站在那兒，風(fēng)把他校服下擺吹得鼓起來。他低頭看著信紙上那行字——"你是不是我夢里那個人"。
是。
他是。
但他現(xiàn)在不能是。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jìn)口袋，然后拿出昨天那張草稿紙，翻到空白面，提筆寫。
"我28歲。"
"我認(rèn)識你。"
"但我現(xiàn)在不能見你。"
"你再等一等。"
他把信塞進(jìn)信箱。轉(zhuǎn)身下樓的時候，腳步比昨天快了一些。
他經(jīng)過二樓走廊的時候，看見方霽從拐角走過來。方霽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看見他的時候腳下頓了一下。
"早。"方霽說。
"早，學(xué)長。"
方霽看了他兩秒。就兩秒。然后笑了一下，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時硯站在走廊里，回頭看著方霽的背影。方霽的肩膀微微聳了一下，左手插在兜里，右手端著保溫杯——他端著杯子的那只手，指節(jié)是白的。
他在用力。
他在忍。
時硯把視線收回來，低頭快步走向教室。口袋里的信紙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腿。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再等一等。"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對方霽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