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時硯就爬起來，套上校服，刷牙洗臉，然后出門。一開始顧驍以為是晨跑，后來發(fā)現(xiàn)他書包都沒背。問他去哪兒，他說"透透氣"。"天臺透氣？""你怎么知道。""你褲腿上蹭的灰是油氈灰。"顧驍趴在床上啃包子，含含糊糊，"天臺那個破油氈，我上學期去曬被子蹭了一腿，洗都洗不掉。"。果然，膝蓋處灰撲撲的一塊。"你天天去天臺干嘛？抽煙？""不抽。""那干嘛？""看風景。""你看我信嗎"的表情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把包子啃完，抹抹嘴："行吧，你看你的風景。中午食堂幫我占座。""你干嘛去？""學生會招新。我去報名體育部。"："你報體育部干嘛？""混個臉熟。"顧驍咧嘴笑，"你不是喜歡那個學生會**嗎？我進了學生會，幫你打探消息。"
時硯耳朵"騰"就紅了。
"誰說我喜歡他——"
"你耳朵。"
時硯不說話了。
顧驍從床上跳下來，拍拍他肩膀："你這個人真好懂。行了，我走了，給我占座啊。"
中午食堂人滿為患。時硯占了靠窗的座，對面空著，他把書包擱在椅子上占位。旁邊一桌坐了三個人，高一新生，邊吃邊聊，嗓門大。
"聽說了嗎？貼吧上有人發(fā)帖說學生會**那個事。"
"什么事？"
"有人在他抽屜里翻到一張畫，畫的男的，特帥。說是他自己畫的。有人說他喜歡男的。"
時硯的筷子"啪"掉在桌上。
"真的假的？"
"不知道，帖子發(fā)出來沒多久就被**。但我截圖了，你要不要看？"
時硯站起來。凳子腿蹭在地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吱"。旁邊那桌三個人齊齊扭頭看他。
"——不好意思，腳滑了。"
他坐回去，筷子撿起來，低頭扒飯。飯粒在他嘴里沒味，他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貼吧。有人發(fā)帖了。是誰？中午的時候看見宋衍——那張臉在他腦子里一閃。冷。利。抓到了你的表情。
是他。
"我靠你在這兒啊。"顧驍一**坐對面，把書包扔地上，"學生會報名排了半小時隊，人山人海。欸你怎么了？臉白成那樣。"
"沒事。"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
"耳朵沒紅。"
"這次是嘴唇白了。"顧驍湊近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是不是看見什么了？"
時硯抬頭看他，猶豫了兩秒。"顧驍。"
"嗯。"
"你——在學校貼吧看什么帖子沒有？"
顧驍愣了一下，然后從兜里掏出手機，劃了兩下，臉色變了。"你等我一下。"他低頭翻了一會兒，把手機屏幕亮給時硯看："這個？"
帖子的截圖。標題——"高二學生會**抽屜里那張畫像，有人知道是誰嗎"。發(fā)帖ID是一串亂碼。帖子里只有一張圖，拍的是素描的一角。拍得不全，只拍到眉眼和眼鏡框。
"你翻的？"顧驍盯著他。
"不是。"
"那誰拍的？"
時硯搖頭。他腦子里閃過宋衍的臉——昨天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宋衍站在門口，第一眼看見他蹲在抽屜前面。宋衍有沒有提前拍過那張畫？還是他昨天進去的時候看見了，后來才拍的？
"這個帖子什么時候發(fā)的？"
顧驍翻了翻："昨天晚上十一點多。不過已經被**，我這是截圖。"
昨天晚上。方霽給他回信的時間。方霽說"我等了很久了"——他寫那封信的時候，知不知道貼吧上有人把他的素描拍了掛出來？
"幫我個忙。"時硯說。
"說。"
"幫我留意一下這個帖子。如果再出現(xiàn)，告訴我。"
顧驍看了他兩秒，點頭："行。但你得告訴我，你到底在搞什么。"
時硯放下筷子，看著顧驍?shù)难劬?。顧驍這個人，剛認識兩天，但已經幫他打過掩護、占過座、問過他"你耳朵紅了"。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種讓人想說實話的本事。
"我在找一個人。"時硯說。
"方霽？"
"嗯。"
"找他就找他，你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他不認識我。"
顧驍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不認識你？你昨天不還跟我念叨他——"
"那是單方面的。"
顧驍把嘴里的飯咽下去，沉默了三秒。"行。明白了。暗戀是吧？"
"差不多。"
"差多少？"
時硯想了想："差十年。"
顧驍沒聽懂，但他沒追問。他把手機收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的辣條扔到時硯面前："吃。甜的補腦，辣的補膽。"
時硯把辣條接?。?謝謝。"
"謝個屁，記得還我一包。"
下午的課時硯沒聽進去。
他在草稿紙上反復寫一個日期——2011.3.17。方霽畫那張素描的時間。他翻過那三封信，2011年4月、7月、2012年2月。方霽說"我畫了兩張畫"——他手里只有一張，那張素描。第二張呢？方霽有沒有把它也藏在某個地方？
下課鈴一響他往外走。顧驍在后面喊"食堂見"他都沒聽見。他往行政樓走，腳步快得像被狗追。
到了二樓，學生會辦公室門鎖著。他從門縫往里看了一眼——沒人。宋衍今天沒來。
時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往天臺走。
天臺的門開著。
信箱里有兩樣東西。
一封回信。還有一個東西——用白紙裹著，四四方方，大概A4大小。
時硯先拿起那封信。
"你回信說你是28歲。"
"我知道了。"
"那我不問你在哪兒了。你說再等一等，我就再等一等。"
"但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昨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我在走廊看見一個人。高一的，個子不高，校服有點大。他撞了我一下，抬頭看我的時候——"
"他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但你的眼睛，在我面前出現(xiàn)了。"
"我畫了一幅新的畫。這次畫的是他。"
"你如果還在臨江——你能不能幫我看看他？"
"他好像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他同桌跟他說話他才笑。"
"我想去跟他說話，但我不知道說什么。"
"我怕我認錯了。"
"如果他是你，你就來告訴我。"
"如果不是——"
"那就算了。"
時硯把信紙攥成一團，然后又趕緊展開，怕揉壞了。他蹲在信箱前面，那行字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他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樣"。
方霽認出來了。
不，他沒認出來。他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時硯。他只知道"那個人的眼睛跟夢里的人一模一樣"。
他在信里寫"我不知道說什么"。時硯腦子里浮現(xiàn)出方霽今天早上在走廊的表情——笑了一下，說"早"。
笑得那么輕。
他那個時候就在想"我該跟他說什么"。
他在忍著。
時硯把信疊好，放進內側口袋。然后他拿起那個白紙包著的方塊。拆開。
畫。
第二張。比第一張更細致。炭筆的線條更老練，陰影打得耐心多了。畫里的人坐在一張長椅上，背靠著什么，頭微微仰著，閉著眼睛。陽光打在他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18歲。校服。圓眼睛。臉頰還有一點點嬰兒肥。
時硯自己。
方霽畫的。
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2012.9.2。高一的男生。不知道名字。"
時硯把畫翻到背面。背面也寫了字，是新添的。
"今天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叫時硯。"
——方霽今天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時硯腦子轉了一下，早上在走廊碰見的時候，他沒自報姓名。開學典禮的時候方霽不可能看到他的座位牌。
那方霽怎么知道他叫時硯？
時硯把畫舉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他在畫里看見一個細節(jié)——**的長椅是操場西邊那張，椅背上刻著一行字，方霽連那個都畫出來了。那行字是——
"時硯，你坐這兒。"
時硯猛地想起昨天下午第一節(jié)課。體育課。他在操場西邊長椅上坐了半節(jié)課，顧驍在旁邊打籃球。他站起來的時候，椅背上確實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筆跡——他當時沒留意。
方霽那時候在哪兒？
時硯抬頭。天臺的圍欄可以看見操場全貌。他走過去，扶著圍欄往下看——操場西邊的長椅正好在視野正中央。
方霽站在天臺上畫的。昨天下午。他在天臺上看見時硯坐在那張長椅上，看見他發(fā)呆、看天、站起來走掉。
然后他回了教室，畫了這張畫。
今天早上在走廊碰見的時候，他還沒畫完。他"笑了一下說早"的時候——他兜里裝著這張還沒干透的炭筆畫。
時硯站在圍欄邊，風把他手里的畫吹得嘩啦響。他把畫按在胸口，把它貼在心口那個位置。
"方霽。"
"你是傻子嗎。"
"你就這么畫了一下午。"
"你連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畫了。"
"你——"
他蹲下來。蹲在天臺角落，背靠著圍欄，把那張畫舉在眼前，盯著畫里18歲的自己。方霽畫的那個時硯在笑。嘴角微微翹著，眼睛閉著，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
他不知道。
18歲的時硯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有人在天臺上看了他一下午。不知道有人把他畫下來了。不知道有人帶著他的畫像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說"早"。
時硯把畫疊好，跟那封信一起塞進內側口袋。兩張畫。一封回信。還有三封舊信。他的校服口袋鼓鼓囊囊，快裝不下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然后他從兜里摸出筆和紙，盤腿坐在地上開始回信。
"我是那個人。"
"我看了你說的那個高一的男生。"
"他確實坐在長椅上。你畫得挺像。"
"眼睛像我，是吧？"
"你覺得他怎么樣？"
寫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
"你有沒有想過去跟他打個招呼？"
他把信塞進信箱，鎖扣掛好。站起來的時候，腿蹲麻了，扶著圍欄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夕陽正在往下沉，把整個天臺烤成橘紅色。遠處的江面被染成一條金帶子，幾只鳥從低空飛過去。
時硯靠在圍欄上，口袋里的畫硌著他的肋骨。他低頭笑了笑，自己都沒意識到。
"方霽。"
"你完了。"
"你畫的這個人，現(xiàn)在就在你身邊。"
"你等的那個人——"
"他正在回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