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的東西，大多沒用。
我喜歡畫畫。
這件事很早就有跡可循。
一年級的時候，老師讓我們寫“我的家”。
別人都寫爸爸媽媽，我卻在本子最后一頁畫了我家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壓水井，有一堆柴火，有母親種的蔥，還有趴在門口的小黃。我把小黃畫得很大，幾乎占了半頁紙。它的尾巴翹起來，像一根彎彎的豆角。
老師看見以后，笑著說：“畫得還挺像。”
那天我高興了很久。
放學(xué)回家，我把本子拿給母親看。
母親正在揉面，手上沾著白白的面粉。她低頭看了一眼，說：“嗯，挺好?！?br>我問：“媽，我畫得像不像？”
她說：“像?！?br>我又問：“那我以后能不能學(xué)畫畫？”
母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很快，她又繼續(xù)揉面。
“學(xué)那個干啥？”
我說：“我喜歡。”
母親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惡意。
甚至有一點被孩子逗笑的無奈。
“喜歡有啥用？能當(dāng)飯吃？”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話可能重了，就補(bǔ)了一句：“你現(xiàn)在把字寫好，把題做好，比啥都強(qiáng)?！?br>我哦了一聲。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句話。
后來，我聽了很多年。
你把學(xué)習(xí)搞好，比啥都強(qiáng)。
你把成績搞好，比啥都強(qiáng)。
你考出去，比啥都強(qiáng)。
比啥都強(qiáng)。
這四個字像一把很小的尺子，慢慢量走了我童年里很多東西。
我還是偷偷畫。
語文書的角落，數(shù)學(xué)本的空白處，練習(xí)冊最后沒用完的草稿頁，都是我的地方。
我畫小黃。
畫父親彎腰干活。
畫母親坐在灶臺前燒火。
畫下雨后的田埂。
畫云。
畫太陽。
畫一些我從來沒有見過、卻憑空想出來的城市。那些城市里有很高的樓，有很寬的路，有不會被泥水弄臟的白鞋。
我畫得不算好。
但畫畫的時候，我很安靜。
那種安靜和做題不一樣。
做題的安靜是緊的，像一根被擰住的繩子；畫畫的安靜是松的，像夏天趴在樹蔭底下，看風(fēng)從玉米地里過去。
可這種松，很快就被發(fā)現(xiàn)了。
四年級的時候，班主任檢查課本。
她翻到我的語文書，看見邊角密密麻麻的小人和小狗，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這都是你畫的？”
我站起來，小聲說：“嗯?！?br>她把書舉起來，給全班看。
“大家看看，這就是上課不專心的結(jié)果。”
教室里有人笑。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根針，扎得我耳朵發(fā)熱。
老師又說：“你成績是不錯，但成績不錯也不能驕傲。你這種家庭的孩子，更不能把心思用在這些沒用的地方?！?br>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
那是一雙母親在集市上買的布鞋，鞋邊沾著泥。早上出門的時候，我明明已經(jīng)在門檻上蹭過，可泥還是干在鞋底，走進(jìn)教室后，掉了一點在地上。
那天以前，我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自己的鞋。
可那一刻，當(dāng)老師說“你這種家庭的孩子”時，我忽然覺得全班人都在看我的鞋。
看我的身上的泥。
看我書包上起毛的背帶。
看我衣領(lǐng)上洗不掉的舊痕。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家”也是可以被拿出來說的。
而且一旦被說出來，我就會比別人低一點。
放學(xué)后，老師把母親叫到了學(xué)校。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聽見她們在里面說話。
老師說：“孩子是聰明的，但聰明孩子最怕心散。你們家條件也不是特別好吧？這種孩子要想出頭，就得把勁往學(xué)習(xí)上使?！?br>母親連連說：“是，是，我們回去肯定說他?！?br>她出來的時候，沒有罵我。
她只是拉著我的手往家走。
一路上，她走得很快。
我?guī)状蜗腴_口，都沒敢。
回到家后，母親把我的書一本一本翻出來。凡是畫過東西的地方，她都用橡皮擦掉。擦不掉的地方，就用膠帶粘住，再撕開。
紙面被撕得發(fā)毛，留下白白的一塊。
我坐在旁邊，看她擦。
小黃趴在門口，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我忽然很想讓它過來。
**摸它的頭。
可我沒有動。
母親擦完以后，把書推給我。
她說：“以后別畫了?！?br>我小聲說：“我就隨便畫畫。”
“隨便也不行?！?br>母親看著我，語氣并不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