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點苦口婆心。
“你看看**，一天到晚在外頭累成啥樣。媽也沒啥本事。咱家指望啥？不就指望你讀書嗎？”
我低下頭。
“你老師說得對，咱這種家，不能跟人家比。人家有錢，想學(xué)啥學(xué)啥，你不行。你得把書念好，以后考出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屋外正起風。
院子里的柴火被吹得輕輕響。
我看著母親手上的倒刺，看著她袖口沾著的面粉，看著她額頭上被汗粘住的碎發(fā)，忽然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我不是不知道委屈。
我只是更早知道，母親也委屈。
所以我的委屈，不能太大聲。
從那以后，我很少再畫畫。
偶爾實在忍不住，就在草稿紙最角落畫一只很小很小的狗。
小到老師看不見。
小到母親擦不到。
小到連我自己都快忘了，那是我喜歡過的東西。
我也開始更加認真地學(xué)習。
認真到近乎討好。
課堂上，老師剛寫完題，我就低頭算。
放學(xué)后，同學(xué)們?nèi)ゲ賵鐾妫伊粼诮淌腋腻e題。
周末，鄰居家的孩子在外面喊我出去抓知了，我看一眼母親。
母親正在縫衣服。
她沒有說話。
可她抬頭看我的那一眼，已經(jīng)替她說了。
我就對外面喊：“我不去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怎么喊我了。
我成了別人嘴里“會學(xué)習的那個”。
這個稱呼一開始讓我很驕傲。
后來又讓我有點孤單。
但我沒有辦法。
因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成為什么。
五年級的時候，學(xué)校組織講故事比賽。
語文老師讓我參加。
她說：“你作文寫得好，試試。”
我拿到稿子的那天，高興得不行。
那是很少有的、和**沒那么直接相關(guān)的事情，卻好像也被允許了。我每天晚上對著鏡子練，練到小黃都趴在門口打哈欠。
比賽那天，我穿著校服站上臺。
臺下坐著好多老師和學(xué)生。
我緊張得手心出汗，但還是完整地講完了。
最后，我得了一等獎。
獎品是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是藍色的，上面印著一片星空。
我把它抱在懷里，覺得那是我擁有過最漂亮的東西。
回家后，我拿給母親看。
母親說：“挺好?！?br>我說：“老師說我講得好?！?br>母親點點頭。
“那作文肯定也能寫好?！?br>我愣了一下。
她很快又說：“以后**作文別丟太多分?！?br>我抱著那本筆記本，站在原地。
心里有一點小小的東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后來，我用那本筆記本記英語單詞。
第一頁寫著：
apple，蘋果。
第二頁寫著：
*anana，香蕉。
星空封面被我翻得起了毛。
我沒有在里面寫故事。
也沒有畫小狗。
因為我已經(jīng)知道，所有漂亮的東西，最后都要變得有用，才算沒有浪費。
小學(xué)畢業(yè)那天，老師給我發(fā)了一張獎狀。
“優(yōu)秀畢業(yè)生”。
母親把它貼在墻上，和以前那些獎狀排在一起。
墻上的獎狀越來越多。
它們紅艷艷的，整整齊齊，像一面專門用來證明我的墻。
親戚來家里時，總會夸一句：“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母親會笑。
父親也會笑，只是笑得很淺。
我站在旁邊，也跟著笑。
但有時候，夜里睡不著，我會看著那面墻發(fā)呆。
獎狀貼滿墻的時候，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喜歡什么了。
我只記得自己應(yīng)該考第一。
應(yīng)該聽話。
應(yīng)該懂事。
應(yīng)該給家里爭氣。
應(yīng)該把所有沒用的東西都戒掉。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些“應(yīng)該”會跟著我很多年。
它們會讓我在長大后，面對喜歡的人時，不敢說喜歡。
面對想要的東西時，先問貴不貴。
面對別人遞來的善意時，先想自己配不配。
我是在很多年后才明白的。
一個人最早的自卑，不一定來自貧窮本身。
而是來自他太早學(xué)會：
自己的喜歡，不重要。
第三章 連難過也要看時間
初中是在縣里讀的。
從我們村到鎮(zhèn)上，有一段不算近的路。
一開始，父親每天騎電動車送我。后來他活兒忙，送不了，我就自己騎一輛二手自行車去學(xué)校。
那輛自行車是父親從別人手里買來的。
車身掉了漆，鈴鐺不太響，剎車有點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