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秘密------------------------------------------，攏月軒后院那塊地已經(jīng)翻了整整兩遍。，木柄被磨得油亮油亮的，握在手里大小正好。沈枝意蹲在地頭上，把翻出來的草根一根根挑干凈，又把土里的碎石子撿出來扔到一邊。四月的太陽已經(jīng)有了幾分熱度，曬得她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后背的衣裳也濕了一小塊，黏在皮膚上不太舒服。。相反，她心情好得很。，那種精密和嚴謹是另一種樂趣；而現(xiàn)在的翻土種地，對她來說反倒是難得的放松。手里握著鋤頭，腳下踩著泥土，鼻子里聞著青草被翻出來時那股澀澀的清香，整個人都覺得踏實。，種地就是種地，沒什么兩樣。，手里端著一碗涼茶，遠遠地看著她家小姐撅著**在地里忙活，嘴角抽了又抽。這傻子這幾天也不知道抽什么風，天天往后院跑，又是拔草又是翻土的，問她干嘛，她說要“種花花”?！靶〗悖獣喊?，太陽大了?！?a href="/tag/cuier.html" style="color: #1e9fff;">翠兒不情不愿地走過去，把涼茶遞給她，語氣里帶著三分不耐煩七分敷衍，“您這細皮嫩肉的，曬黑了王爺更不來了?！保鲱^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拿袖子抹了抹嘴，抬頭沖翠兒傻呵呵地笑：“種花花，好看！行行行，種花花。”翠兒翻了個白眼，懶得跟傻子計較，端著空碗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沈枝意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幾顆黑乎乎的種子埋進土里，埋完了還要用手把土拍平，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跟種子說話。，心想傻子就是傻子，沒救了。，嘴角那抹傻笑慢慢收了起來，低頭繼續(xù)埋種子。。表面上看是一包普通的決明子，顆顆飽滿，色澤暗紅，聞著一股淡淡的豆腥味，用來泡茶正好。但沈枝意的手指一搓就知道不對——決明子的種皮是光滑的，而她手里這批“決明子”，種皮上有細密的絨毛，對著光看能瞧見一層微微的銀色。。，豆科植物，種子入藥可以清肝明目，但全株有毒，尤其是根和葉，研磨成粉混入食物中，能讓人上吐下瀉、神志不清，嚴重的可以致命。這東西跟決明子是近親，外形相似，不是專業(yè)人士根本分辨不出來。京城藥鋪里偶爾會混進一兩顆，但這么大一包全是望江南，絕對不是意外。，恐怕根本沒安好心。望江南當決明子泡茶喝，喝不死人，但會讓人越來越虛弱，本來就傻的人喝上一年半載，怕是真的要變成廢人。
沈枝意把望江南的種子埋進翻好的土里，澆透了水，又順手在旁邊種了一排薄荷。薄荷長得快，半個月就能冒一**，既能遮人耳目，又能泡茶驅蚊。
種完最后一行，她直起腰，擦了擦臉上的汗，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了那面墻。
后院靠墻根那塊地方，她已經(jīng)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了。
石灰水的痕跡還在，比前幾天淡了一些，風吹日曬之后變成了淺淺的白印子，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但這面墻上有好幾處這樣的痕跡，位置很分散，有的在墻頭，有的在墻腰，還有一處靠近墻根的磚縫里藏著指甲蓋大小的一點白，要不是她蹲下來拔草正好視線齊平，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
這就不是意外了。
如果是偶然一次——比如哪個下人打掃的時候不小心濺上去的——那應該只有一處?？蛇@面墻上，大大小小少說有七八處。而且位置都很有規(guī)律，從墻頭到墻腰，每隔三四尺就有一處，像梯子一樣排列。
沈枝意蹲在墻角，抬頭看著這面墻，瞇起了眼睛。
這種分布方式，她見過。
前世在中東執(zhí)行任務的時候，她跟一個特種部隊退役的狙擊手搭檔過。那個人告訴過她一個細節(jié)：如果要在墻面上做攀爬標記，最隱蔽的方式不是畫箭頭，而是在墻面上用石灰水刷出幾個不顯眼的點——腳踩哪個位置、手抓哪個位置，全部標好，攀爬的時候一找一個準，外人看過去只是一些隨機的污漬。
當然，也可能是她自己想多了。說不定只是哪個偷懶的下人刷墻刷得不好，留了幾處白印子。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了。
刷墻這件事本身就不對。王府的女主人院子里的墻，為什么要一個下人半夜三更來刷？而且每隔三天一次，從無間斷。她讓孫婆子偷偷觀察過，每次刷墻的時間都差不多是丑時三刻，那個時間段連府里的狗都睡死了，誰會專門跑來她院墻外面刷石灰水？
除非這個人根本不想讓人發(fā)現(xiàn)墻面上有什么。
沈枝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做了一個決定。
今晚，她要親眼看看。
入夜之后，攏月軒跟往常一樣安靜下來。
翠兒早早地就回廂房睡了，窗子里傳出均勻的鼾聲。孫婆子值夜的小馬扎擺在院門口，人已經(jīng)靠著門框睡著了，手里還攥著一把沒磕完的瓜子。秋月今晚不值夜，回下人房去了。
整個院子只剩下風吹桃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沈枝意沒有睡。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舊衣裳，頭發(fā)用一根布帶簡單束起來，袖口和褲腳都扎得緊緊的——這是她前世夜間行動的標配，雖然這具身體跟前世沒法比，但基本功還在。
她沒有點燈，坐在窗前的暗影里，一動不動地等著。
月亮爬上中天的時候，墻外面?zhèn)鱽砹藙屿o。
那聲音很輕，比貓?zhí)^墻頭的聲響還要輕，沈枝意差點就沒聽到。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有人在墻外面走動，腳步極輕極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節(jié)奏上，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后是——
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了墻頭上。
沈枝意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人**的動作太快了，快到她的視線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輪廓。一丈高的院墻，沒有借助任何繩索和鉤爪，那人單手扣住墻頭的瓦片，一個翻身就蹲在了墻頭上，整**作干凈利落，連一片瓦都沒有踩碎。
黑衣人蹲在墻頭上，朝攏月軒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照在那人臉上。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看著不過二十出頭，五官周正，眉眼清秀，甚至稱得上好看。但他的眼睛很冷，不是戰(zhàn)北寒那種不怒自威的冷，而是一種見慣了生死才會有的那種冰冷的平靜。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背上斜背著一柄短刀，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沈枝意縮在窗后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她的手已經(jīng)摸到了袖子里那根發(fā)簪，發(fā)簪尖上抹了她這幾天好不容易配出來的一點麻痹散——劑量不大，但扎中要害的話，放倒一個成年男人足夠了。
黑衣人蹲在墻頭上，目光在攏月軒的院子里掃了一圈，最后在沈枝意種的那塊地上停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
然后他從腰間解下那個布袋，從里面掏出一個東西。沈枝意瞇起眼睛，借著月光看清了——是一個刷子，刷頭上沾著濕漉漉的石灰水。
黑衣人開始在墻頭刷石灰水。動作很輕很仔細，每一處痕跡都要刷上兩三遍。他先從墻頭刷起，然后踩著墻上的蹬腳點慢慢往下，一路刷到墻腰，刷完之后又檢查了一遍，才把刷子收回布袋里。
全程不超過一刻鐘，專業(yè)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沈枝意看著那個黑衣人做完一切，原路翻出墻外，消失在夜色里。她從始至終沒有動，直到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了，才慢慢松開了攥緊的手指，掌心已經(jīng)被汗浸透了。
職業(yè)的。軍中斥候。訓練有素。
她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這些詞。前世她跟各國的特種部隊都打過交道，這種人她一眼就能認出來——動作利落、目標明確、絕對的紀律性，而且身上那股冷勁兒，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可一個軍中斥候，為什么要來她院墻上刷石灰水？
黑衣人在墻頭上往她院子里看的那一眼——他在看什么？是在確認她有沒有發(fā)現(xiàn)墻面上的異常？還是在確認她這個人還在不在院子里？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讓她知道這面墻上有什么。
而那個派他來的人，用的是軍中的人手，石灰水配方是軍中斥候慣用的，**的身手是十年如一日的嚴酷訓練磨出來的。
在京城，能調動軍中斥候來替一個后院女人刷墻的人，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
沈枝意靠在窗框上，看著天邊那輪冷月亮，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排了一遍。
她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那個大婚第二天就去了軍營、到現(xiàn)在半個月都沒露過面的王爺夫君。
如果真是他，為什么要瞞著她？
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
沈枝意想了很久，最后在心里給這個問題打了個問號?，F(xiàn)在下結論太早了。那個人沒有表現(xiàn)出惡意——他只是在刷墻，從頭到尾沒有靠近正房一步，沒有朝她的窗戶看第二眼。如果他想害她，根本不需要費這么大周章。
但無論如何，她不能再被動了。
她需要一個信息來源。需要一雙能看到靖王府暗流下面的眼睛。
孫婆子不夠。孫婆子只是一個看門的婆子，能接觸到的信息太少了，頂多知道府里誰跟誰關系好、哪個管事又**了月銀。真正核心的信息——誰在盯著攏月軒、誰想動她、她的傻子身份到底還能瞞多久——這些事孫婆子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她需要找到那個黑衣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需要讓那個黑衣人主動來找她。
沈枝意回到床上躺下，閉著眼睛，腦子里已經(jīng)在盤算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她在暗處，黑衣人也在暗處。她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對方也不知道她的底細。這種局面，先暴露的人吃虧。
那就繼續(xù)等。等他下一次來的時候，她會給他留一份“禮物”。
第二天一早，沈枝意照例蹲在后院種地。
昨天種下去的薄荷今天還沒有動靜，倒是望江南的種子已經(jīng)吸飽了水，種皮微微發(fā)脹，埋在濕土里，估計再過兩三天就該發(fā)芽了。
她一邊澆水一邊嘴里念念有詞，唱的是一首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撿來的童謠：“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調子歪得不像話，旁邊掃地的秋月聽了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王妃唱得真好聽。”秋月抿著嘴，小聲說了一句。
沈枝意回頭沖她傻呵呵地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秋月看著她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這位王妃要是腦子好使，肯定是個靈巧的姑娘，可惜了。王爺娶回來快一個月了，除了大婚那晚就沒再來過，往后這日子可怎么熬。
“王妃，您別累著了。”秋月放下掃帚，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日頭大了，進屋歇會兒吧。您在這兒曬太陽，回頭翠兒姐又要罵您了?！?br>沈枝意接過水，歪著頭問：“翠兒為什么罵我？”
秋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不敢說——翠兒罵王妃是因為王妃“不爭氣”，留不住王爺?？蛇@話怎么跟王妃說？說了王妃也不一定聽得懂。
“沒事?！鼻镌碌拖骂^，“翠兒姐就是脾氣急，您別往心里去?！?br>沈枝意喝了口水，忽然湊近秋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秋月，我跟你說個秘密?！?br>秋月被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逗笑了：“什么秘密？”
“昨天晚上，”沈枝意把聲音壓得更低，眼睛瞪得圓圓的，“我看見一只好大的貓，從墻那邊跳進來?！?br>秋月愣了一下：“貓？”
“嗯！”沈枝意使勁點頭，用手比劃了一個夸張的形狀，“這么大！黑色的！它蹲在墻上看了我一眼，然后……然后就跳走了?！?br>秋月笑著搖了搖頭。傻子就是傻子，做了個夢都當真。靖王府里哪來那么大的黑貓？府里的貓都是廚房養(yǎng)來抓老鼠的，一只只吃得膘肥體壯，但也沒大到能跳上一丈高的墻。
“王妃可能是做夢了?！鼻镌潞逯?，“等會兒奴婢給您泡杯安神茶，晚上喝了睡得安穩(wěn)?！?br>沈枝意乖乖點頭，繼續(xù)蹲下去澆她的水。
秋月轉身繼續(xù)掃地，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身后的王妃在低頭的瞬間，嘴角那抹傻笑變成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種子已經(jīng)種下了。不是土里的種子，是秋月耳朵里的種子。
以秋月的性格，這個“大黑貓”的故事今天之內就會傳到翠兒耳朵里，而翠兒那張嘴就是全府最大的廣播站，晚飯前全府的下人就都會知道——傻子王妃晚上不睡覺，蹲在窗戶后面看野貓。
這個消息，一定會傳到那個黑衣人的耳朵里。
因為他在意。
如果他真的在監(jiān)視她，那他一定會把這個異常情況報告給他的主子。一個傻子半夜不睡覺在窗邊蹲著，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注意。她不需要說太多，只要讓秋月把“王妃晚上在窗邊看墻”這個信息散播出去就夠了。
然后她會等著。等下一次刷墻的日子，看看墻頭上出現(xiàn)的那個人，會不會有什么不一樣的反應。
她的確不知道敵人在哪，但她可以讓他們主動露出馬腳。
沈枝意澆完最后一行薄荷，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著這方小小的院子在春光里安靜地曬著太陽。桃花已經(jīng)謝了大半，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飄到墻角。新翻的泥土散發(fā)著一股潮濕而厚重的氣息，混著桃花的殘香，倒也不難聞。
她彎腰撿起鋤頭，扛在肩上往回走。路過院門口的時候，孫婆子果然又在那里磕瓜子了。
“王妃忙完了？”孫婆子站起來，遞給她一把剛剝好的瓜子仁，“嘗嘗，今年新炒的，香著呢?！?br>沈枝意接過瓜子仁，仰頭往嘴里一倒，嚼得嘎嘣響：“婆婆好?！?br>孫婆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這半個月相處下來，她已經(jīng)打心眼里喜歡上了這個傻乎乎的王妃。傻是傻了點，可心眼好，從不端架子，對誰都笑呵呵的。她孫婆子在靖王府干了二十年，還從沒伺候過這么讓人省心的主子。
“王妃，老奴給您說個事?！睂O婆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今兒早上我去領月例，聽管家那邊的人說，王爺快回來了?！?br>沈枝意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說是北邊的軍務處理完了，最遲后天就到京城?！睂O婆子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擠眉弄眼的，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過來人的暗示，“王妃您到時候可得抓住機會，好好表現(xiàn)。您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王妃，只要王爺進了您的院子，這府里就沒人敢再欺負您。”
沈枝意歪著頭，一臉茫然地問：“表現(xiàn)什么？”
孫婆子急了：“就是……就是……哎呀，夫人教過您沒有？就是您要對王爺好，讓王爺高興……”
“哦?！?a href="/tag/shenzhiyi2.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枝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認真地說，“那我把饅頭分他一半?！?br>孫婆子：“……”
行吧，傻子就是傻子。指望她開竅，還不如指望****。
沈枝意扛著鋤頭進了屋，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臉上的傻氣一點一點地褪去，換上了一副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戰(zhàn)北寒要回來了。
那個在新婚之夜幫她拆了鳳冠、碰了她臉頰一下就連耳根都紅透了的男人，那個半夜派人來她院墻上刷石灰水的男人，那個把她丟在攏月軒不管不問、卻又隔著管家給她按時發(fā)放月例的男人。
他回來了，這府里的水，怕是要攪起來了。
她把鋤頭靠在墻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院子。桃花已經(jīng)謝了大半，新葉正在往外冒。她種下的那片地在陽光下泛著**的暗色，像一塊深色的補丁打在后院黃撲撲的雜草地上。
沈枝意從袖子里摸出那根發(fā)簪，在指尖轉了一圈。發(fā)簪尖上的麻痹散已經(jīng)干了，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白色粉末，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這根簪子還不夠。麻痹散只能放倒一個人，面對一個軍中斥候和一個手握三十萬鐵騎的王爺，這點準備連塞牙縫都不夠。她需要更多的東西——更多的毒藥，更多的情報，更多的底牌。
她需要一個盟友。或者至少，一個不會害她的人。
而那個黑衣人，也許就是一個突破口。
沈枝意把發(fā)簪插回發(fā)間，深吸了一口氣，重新?lián)Q上了那副傻呵呵的表情，推門走了出去。
“翠兒！我餓了！今天廚房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