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不過如此------------------------------------------，倒春寒來得猝不及防。，李銘裹著一條舊毛毯坐在床邊，對面擺著三個紙箱。紙箱是從小區(qū)門口超市要來的，印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的字樣，買一箱送一箱那種。趙磊幫他搬上來的時候說：“你就不能整幾個好點的箱子？這也太寒酸了。”。寒酸就寒酸吧，反正也沒人看。，落地就化，像縣城所有不痛不*的事情一樣，來去無聲。他把手機屏幕按亮，又按滅，按滅又按亮。相冊里最后一張合照，是三個月前林菲生日，她閉眼許愿，燭光把她的臉映得很柔和。她笑得很勉強，他當(dāng)時就感覺到了，但他沒說，她也沒說。，從來不是突如其來的。它像一輛慢慢漏氣的自行車，你騎著騎著覺得不對勁，下車一看，氣早就跑光了，只是你沒舍得停下來檢查。。從最后一張往前刪，每一張停一秒，像在給過去送葬。刪到第一張的時候，手指懸停了。，高考結(jié)束的傍晚。她穿著校服，馬尾被夕陽染成金色，站在操場的跑道上，比著剪刀手。那是他第一次給她拍照，手抖得厲害，拍糊了。她說“你行不行啊”，他臉紅了。其實不是技術(shù)不行，是心跳太快。。兩千五百多個日夜。九百多張車票。十五萬塊錢。，只剩下一句“我們不合適”。，短信提示音把他的思緒拉回來。他以為是林菲，心跳猛地加速，打開一看——是貸款平臺的催款短信。那筆錢是他分手前借的，借了三萬，加上之前陸續(xù)貸的，總共欠了六萬多。給林菲媽媽湊手術(shù)費的時候，他哪想到會有今天。。他打開銀行APP，把卡里最后八千塊錢轉(zhuǎn)過去，余額變成了兩位數(shù)。二十九歲，縣城電商公司運營主管，月薪八千，存款兩位數(shù)，沒房沒車，剛被談了七年的女朋友甩了。，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荒誕。他想起大學(xué)時候，為了攢錢去看林菲，他周末去商場發(fā)**，一天六十塊錢，站八個小時。冬天凍得鼻涕直流，他把床單塞進羽絨服里捂著，怕被風(fēng)吹跑了扣錢。發(fā)完**坐兩個小時的公交去看她，在車上站著都能睡著。，因為終點站有一個人在等他。。，這次是趙磊。趙磊發(fā)了條語音，**很吵，應(yīng)該是在店里：“銘哥，我弄了點羊蝎子，你過來吃唄？”
他打了兩個字：不去。
趙磊秒回：“你是不是又沒吃飯？我就知道。你等著，我給你送過去?！?br>他想回“不用了”，想了想，放下了手機。
趙磊是他唯一還聯(lián)系的發(fā)小。從***就認識，兩個人尿過同一個泥坑，打過同一架，追過同一個女孩。后來那個女孩成了趙磊的老婆，他不生氣，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也沒那么喜歡那個女孩，只是別人都追，他覺得不追就虧了。十八歲的喜歡，有時候就是這樣，不是真的心動，是不想輸。
半個小時后，趙磊來了。他穿著一件沾著油漬的圍裙，手里提著一個保溫袋，進門就罵：“***開一下門能死??？我按了八分鐘門鈴?！彼R罵咧咧地換鞋，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打開，羊蝎子的香味一下子灌滿了整個屋子。然后他環(huán)顧四周，看到那三個方便面箱子，表情忽然就變了。
“都收拾好了？”趙磊問。
“嗯?！?br>“什么時候搬？”
“明天?！?br>“搬去哪兒？”
“新租的那個房子，在城西?！?br>“城西？你公司不是在城東嗎？城西上班得騎四十分鐘吧？”
“便宜?！崩钽懽阶狼?，開始吃羊蝎子。肉燉得很爛，一咬就脫骨，湯底麻辣，吃得他鼻尖冒汗。他吃得很專注，好像世界上沒有比這鍋羊蝎子更重要的事情。
趙磊坐在對面，看著他吃，沒再說話。
吃到一半，李銘忽然停下來，說：“磊哥，我問你一個事兒?！?br>“說?！?br>“你說，一個人對你好七年，忽然說走就走，到底是為啥？”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又掐滅了。他媳婦懷孕后他就戒煙了，但兜里始終揣著一包，說是“應(yīng)酬用的”。
“我覺得吧，”趙磊慢慢說，“對你好不好，和她要不要跟你過一輩子，其實是兩碼事。”
李銘抬起頭，看著他。
“她可以覺得你這人很好，但她不想過你這種生活?！壁w磊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盯著桌上那鍋羊蝎子，“縣城，月薪八千，租房子，沒存款。你要是月薪兩萬，市中心有套房，你看她走不走？”
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有人放煙花，砰的一聲，炸開一朵金色的花。元宵節(jié)還沒過完，空氣中殘留著過年的氣息，但已經(jīng)像隔夜的***，凝著一層白油，看著膩，吃著涼。
“但我把所有錢都給她了?！崩钽懻f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不一樣?！壁w磊終于看向他，“她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你的犧牲。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你總覺得只要自己夠慘，別人就該心疼你。但你想想，誰愿意跟一個慘兮兮的人過一輩子？日子是要往好了過，不是往慘了過。”
李銘放下筷子，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灘水漬從去年夏天就有了，一下雨就往下滴水，他拿個臉盆接著，咚、咚、咚，像倒計時。
“我就是想不通，”他說，“我哪點對不起她了？”
“你哪點都對得起她，你就是對不起你自己?！壁w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銘哥，我不是說你不好，我就是覺得，你把所有東西都給了別人，最后你自己什么都沒剩下。你連自己都沒了，你拿什么去愛人？”
趙磊走了之后，李銘一個人坐在屋里，把剩下半鍋羊蝎子吃完了。湯底涼了，上面浮著一層白油，但他還是喝了。辣得他眼淚直流。他分不清那是辣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他沒有關(guān)燈。出租屋的燈是一盞白熾燈泡，四十瓦的，暗**的光，照得整個屋子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他就坐在那張照片里，從天黑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他站起來，把那三個方便面箱子摞好，用膠帶纏了幾圈。箱子里裝著他七年的全部家當(dāng)——幾件衣服，幾本書，一沓車票，一個U盤，一張*超單。那張*超單他沒扔，也沒看過第二遍，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個他沒有勇氣打開的盒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出租屋。住了兩年，墻上什么痕跡都沒留下。他剛搬進來的時候想掛一幅畫，林菲說“租房子掛什么畫，又不是自己家”。他說“以后會有自己家的”，她笑了笑，沒說話。
現(xiàn)在他知道了，那個笑的意思是：你不懂。
他拖著箱子下了樓。樓下有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叉開，像一只沒有力氣合攏的手。他站了一會兒，想起高三那年，他和林菲在操場邊上也堆過一個雪人。他把校服脫下來給雪人穿上，她把紅圍巾解下來圍在雪人脖子上。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根樹枝，眼睛是兩顆石子。她笑著說“像你”，他問“哪里像”，她說“傻乎乎的”。
后來太陽出來了，雪人化了。校服濕了，圍巾臟了。他沒舍得扔那條圍巾，洗了好幾遍，**色褪成了粉紅，后來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樣，不是忘了，是找不到了。
他騎上電動車，載著那三個箱子，去了城西的新出租屋。路上經(jīng)過高中**的門口，操場上空蕩蕩的，雪地上有幾個腳印，應(yīng)該是哪個值日生早上留下的。他多看了一眼，然后擰了擰車把，電動車嗡嗡地走了。
新出租屋更小，月租便宜一百五十塊錢。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說話大嗓門：“小伙子，這個房子我租過好幾個人了，都住不長，你不要一下子簽一年，先簽半年，不合適再換。”他說“沒事，我簽一年”。老**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你是不是剛分手？”他沒回答。老**嘆了口氣：“我年輕時候也這樣，以為一輩子過不去了。后來發(fā)現(xiàn)，日子還長著呢。”
她沒有騙他。日子確實還長著。但長有什么用？長的日子，有時候比短的更難熬。
到新公司的第一天，人事帶他熟悉環(huán)境。公司叫“橙子電商”，做農(nóng)產(chǎn)品上行，把縣城的紅棗核桃賣到全國各地。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王，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開會的時候說：“我們公司不大，但能活到現(xiàn)在，靠的就是實在。你在我們這兒做事，我也實在對你。”
李銘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窗外是縣城的主干道，兩排梧桐樹光禿禿地立著，像兩排站崗的士兵。三月的風(fēng)還帶著冬天的尾巴，把樹枝吹得嘎吱嘎吱響。
他打開電腦，登錄微信，看到林菲的對話框還置頂著。最后一條消息是她發(fā)的：“我們找個時間談?wù)劙??！睍r間是兩個月前。他回了“好”，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把鼠標(biāo)移到對話框上，點右鍵，取消置頂。林菲的頭像沉到了一堆群聊和工作消息下面，不見了。他沒有刪除好友，也沒有拉黑。他做不到。不是因為還愛她，是因為他沒辦法把一個人從記憶里一鍵刪除，那是機器干的事，不是人干的事。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叫他一起。他們?nèi)チ斯九赃叺囊患倚★堭^，幾個人圍著一張圓桌，點了四個菜一個湯。同事們聊著最近的訂單量、物流價格、哪個平臺又改了規(guī)則。他聽著，偶爾點點頭，不怎么說話。
坐在他旁邊的女孩叫小周，做**的，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話很多：“李銘哥，你怎么不說話？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兒特別無聊？”他笑了笑：“沒有，我就是不太會聊天?！毙≈苷f：“那你以前是干嘛的？怎么從省城回來了？”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嚼：“省城待不慣，還是縣城舒服?！?br>其實不是待不慣，是不敢待。省城的每一條街道都有林菲的影子，他在那里等她周末回來，等了三年，等到最后她說不回來了。他在出租屋里接到她的電話，她說“我今天不回去了，部門聚餐”，他說“好”。掛了電話，他把做好的菜倒進垃圾桶，一個人吃完了一鍋米飯。
那種日子，他不想再過了。
下午六點，下班。他騎電動車回城西的出租屋，路上買了兩個饅頭一包榨菜。到了樓下，看到那棵梧桐樹，比原來小區(qū)那棵小很多，瘦瘦的，像是營養(yǎng)不良。他把電動車停在樹下，上了樓。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廚房和衛(wèi)生間擠在一起，轉(zhuǎn)身都困難。他把饅頭蒸了，就著榨菜吃了，吃完坐在床上發(fā)呆。沒有電視，沒有網(wǎng)絡(luò)，手機也沒什么好刷的。他盯著對面的白墻，墻上有前面租客留下的貼紙痕跡，兔子、星星、一朵小花，應(yīng)該是小孩子的房間。
他想，租這個房子的人，一定是一個帶著小孩的母親。她后來搬去了哪里？過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這些。大概是因為閑的。人有太多時間胡思亂想的時候，就會關(guān)心一些跟自己無關(guān)的事情。
手機亮了，趙磊發(fā)來一條消息：“新房子咋樣？”
他拍了張白墻的照片發(fā)過去。
趙磊回了一個字：“慘?！?br>然后又是一條：“周末來我店里，請你吃烤串，新進了點羊腰子，賊新鮮?！?br>他回了個“好”，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guān)了燈。黑暗中，對面樓有戶人家的燈還亮著，暖**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影。他看著那塊光影，想起了什么，又忘了。每天都是這樣，想到一些事情，然后忘掉，然后在某個瞬間忽然又想起來了。像潮水一樣，來了又退，退了又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