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的過繼文書拍在桌上的時候，我的手指一動不動。
婆三角眼一瞪，手里的煙桿朝我腦門方向虛點了兩下，聲音又尖又利："你一個絕戶頭，生了倆賠錢貨也養(yǎng)不出名堂，孩子給老二養(yǎng)著是你的福氣。你老實點按手印，明天就嫁到隔壁村老王家去。"
公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站在堂屋門口，懷里揣著剛從地里摘回來的一把豆角。屋里坐了六七個人，村長、公公婆、小叔子兩口子，還有本家?guī)讉€叔伯。所有人都在看我，像看一頭待宰的豬。
小叔子韓建軍從旁邊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掛著那種我見過一百次的虛偽笑。
"嫂子，你別誤會，不是搶你孩子。是爹媽年紀大了想含飴弄孫，我和翠花正好沒有兒子，過繼一個來也是給侄子更好的條件。我明年考上了***，教育資源肯定比你在村里種地強。"
他媳婦翠花坐在旁邊嗑瓜子，斜著眼看我笑："嫂子你也別不識好歹。你家那口子，腦子又不好使，干活也就那樣。兩個孩子跟著你們，能有什么出息？"
我慢慢把豆角放在門邊的矮凳上，一根一根理整齊了，才抬起頭看向那張鋪在八仙桌上的紅紙。
上面寫著我大兒子韓小安的名字。
旁邊還有一張，寫著我小兒子韓小平的名字。
兩張。
他們要的不是一個。是兩個都要。
我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沒出聲的男人。我的丈夫，韓建國。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軍大衣，腦袋耷拉著，手里攥著一顆核桃，一下地轉。
村里人都說他是個憨的。三歲發(fā)燒壞了腦子，干活還行，就是說話不利索，腦子轉得慢。我嫁過來三年，他對我倒是不差，但在這個家里從來沒有說話的份。
婆婆見我不動，煙桿在桌上敲了三下："聾了？我和你說話呢。村長都來了，文書都寫好了，你摁個手印就完事了。磨蹭什么？"
村長老吳清了清嗓子，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建國媳婦啊，這是好事。建軍明年上岸了，孩子跟著他能去城里念書。你和建國還年輕，以后還能再生嘛。"
我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平："我不同意。"
整個堂屋安靜了兩秒。
婆的三角眼猛地瞪大："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同意。"我看著她，聲音沒有起伏，"孩子是我生的，戶口在我名下。我不簽字，這文書就是廢紙。"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成一種我很熟悉的、暴風雨前的鐵青。她把煙桿朝桌上一摔，站起來就指著我的鼻子罵開了。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嫁到我韓家來就是韓家的人。孩子姓韓，是韓家的種。我想讓誰養(yǎng)就讓誰養(yǎng)，輪得到你說話？"
"當初你爹欠了債跑路，**改嫁，是我韓家收留你，給你一口飯吃，還給你找了個老公。你哪來的臉說不同意？"
"我告訴你，今天這手印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公終于開了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腔調，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要是不按，那就按老規(guī)矩辦。建國當初是花了八千塊娶她的。她要是不愿意待在韓家，行，把八千塊退回來就走。退不出來，那就聽家里安排。"
我攥緊了門框，指節(jié)發(fā)白。
所謂的"安排"，我在村里聽過不下五遍了。前幾年杏花嫂就是這么被"安排"出去的。說是嫁，不如說是賣。對方是山那邊五十多歲的老光棍，花了兩萬塊。
堂屋里幾個本家叔伯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清了清嗓子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開口。
小叔子韓建軍從桌上拿起那支筆，走到我面前，笑容不變："嫂子，你別犯傻了。隔壁村的王大柱可是托人來說了好幾回了。你要是不同意過繼，爹媽可就真要把你送過去了。我好歹是你小叔子，幫你養(yǎng)孩子還能虧待他們？"
我盯著他手里的筆。
我盯了整五秒。
然后我轉身走出了堂屋。
身后婆的罵聲追過來："跑什么跑，你能跑到哪去？明天不按手印老娘就把你綁來按。"
我沒有回頭。
我穿過院子，穿過曬場，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才停下來。
雙腿在發(fā)軟。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