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廢品站------------------------------------------，是在他接手賣貨的第三天。，老王稱完給錢，她從不算賬，給多少拿多少。陸見深來了之后，蹲在老王那臺舊磅秤旁邊看了半天，忽然開口："老板，你這秤是不是該校一下了。"，瞇眼瞅他："你誰?。?"秤的底座螺絲松了，"陸見深站起來，指指磅秤底部的螺母，"那邊墊了塊鐵皮，東西放上去偏了半寸，一百斤能少稱五斤。"。蘇小葉站在旁邊，嘴巴微張，眼看著老王訕訕地把那塊鐵皮抽出來，重新稱了一遍，多給了十八塊錢。出門的時候她攥著那多出來的錢，愣了好一會兒。"你連磅秤都懂？""以前做生意跟人打過交道。"陸見深說得輕描淡寫，彎腰把裝紙板的板車重新綁好，"以后賣了錢我?guī)湍銓~，老王那邊少去，西街有個回收站價更高，就是遠點，走十五分鐘。"。，推門看見陸見深坐在床上，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格子。她湊過去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他手畫的表格——日期、回收品類、重量、單價、賣價，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字跡端正得像打印的。，畫著簡易地圖，標(biāo)注了附近五個廢品回收點的位置，旁邊寫了各家報價、路程時間、老板好不好說話。最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西街趙家回收站量大可談，目標(biāo)價：紙板每斤加五分，塑料瓶加兩分。"。陸見深抬頭，表情很認(rèn)真："我在算賬。你這一個月大概能收七百斤紙板、四千個塑料瓶、還有一些雜銅爛鐵。如果都換到西街趙家去賣，一個月能多掙兩百三。"。蘇小葉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她以前小半個月的收入。，又看著陸見深。他還是穿著那件袖子短半截的外套，臉色沒比剛來的時候好多少，顴骨還是凸著，嘴唇還是泛白，但眼神很亮，盯著那張表格的時候像在看什么寶貝。"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生意的？"她問。，答非所問："明天你帶我認(rèn)認(rèn)幾個固定的老客戶，我?guī)湍闳ナ铡?
從那天開始，兩個人的廢品站不再是"蘇小葉撿、陸見深幫忙扛"的模式了。陸見深開始規(guī)劃路線。他從蘇小葉嘴里問清楚了附近幾個小區(qū)的垃圾投放時間，哪個小區(qū)廢紙板多，哪棟寫字樓每天傍晚會扔成摞的舊文件，哪家水果店的紙箱最多。
他早起半小時，把路線排好，寫在一張紙條上塞給蘇小葉："你走東邊這條線，我走西邊，中午在老地方碰頭，東西歸攏了一起拉去趙家。"
蘇小葉頭一回覺得撿廢品撿出了上班的感覺。路線圖、時間表、分類法，連每個蛇皮袋裝什么都標(biāo)好了編號。她舉著那張紙條看了半天，忽然問他："你這個人，什么都要算這么清楚嗎？"
陸見深想了一下："習(xí)慣了。不算清楚心里沒底。"
那天中午在巷口碰頭的時候，蘇小葉發(fā)現(xiàn)他板車上的紙板疊得比她的齊整一倍，每摞都用繩子扎得結(jié)結(jié)實實，重量差不多，方便趙家那邊過秤。她扛著自己的蛇皮袋走過來，突然笑了。
陸見深回頭看她："笑什么？"
"我在想，"她把蛇皮袋往板車上一甩，"你以前坐辦公室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桌上東西擺得跟尺子量過似的。"
陸見深嘴角動了動，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彎腰重新綁了綁繩子。但那一下，蘇小葉看見他耳朵尖紅了一點。
真正發(fā)現(xiàn)"商機"是在第二十天。
那天傍晚他們?nèi)ペw家賣貨，趙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正蹲在院子里拆一批舊冰箱。陸見深卸完貨沒急著走，站在旁邊看了會兒。那些冰箱都是淘汰的舊款，外殼的鐵皮被拆下來，壓縮機堆在角落，銅管亂糟糟地纏成一團。
陸見深蹲下去，撿了一截銅管，用手掂了掂。
"趙哥，"他忽然開口，"這冰箱你們拆完，銅管怎么處理？"
趙老板手上抹著機油，頭也沒抬："攢著賣廢銅唄，又不值幾個錢。"
"不值錢是因為你沒拆干凈。"陸見深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螺絲刀，蹲在旁邊那臺半拆的冰箱前，三兩下把壓縮機旁邊的銅管完整卸了下來，又順帶把里面的銅線圈也抽了出來。一整**作又快又干凈，銅管彎都沒彎一下。
趙老板回頭看，手里那把扳手停了。
陸見深把那根完整的銅管遞過去："整根賣和碎銅賣，差價至少三成。你要是信我，明天我?guī)湍悴鹨惶?，拆出來的銅管你按整價賣，多的差價分我一半就行。"
趙老板看著那根銅管，又看著陸見深那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那雙手白凈、修長，但此刻沾了機油，正拿著根銅管端端正正地遞過來。
"你以前干過這行？"
"沒有。"陸見深擦了擦手，"但我知道怎么把東西拆得漂亮。"
那天晚上回來的路上，蘇小葉推著板車，陸見深走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風(fēng)里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板車上空了的蛇皮袋呼啦呼啦響。
"陸見深。"蘇小葉忽然喊他。
"嗯。"
"你今天很厲害。"
陸見深偏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從斜上方打下來，她臉上臟兮兮的，鼻尖蹭了灰，馬尾辮歪到一邊，但嘴角翹著，笑得很真心。那種笑跟他見過的任何笑都不一樣——不客套、不維持體面、不藏著什么東西，就是單純的、替你高興的那種笑。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以后會更好的。"他說，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前面那條窄窄的巷子口，"等我摸清了渠道，我們還能收更多。冰箱、洗衣機、空調(diào)，這些東西拆出來全是錢。"
蘇小葉"嗯"了一聲，推著板車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頭等他。巷口那盞老舊的聲控?zé)舯凰_步震亮，昏黃的光鋪了一地，她站在那里，背后是深藍色的天幕和遠處高樓的燈火。
陸見深加快腳步跟上去。兩個人并排走進那條窄巷，板車的輪子碾過窨**，咕嚕咕嚕響。他走著走著忽然想——以前在落地窗后面看過的那些夜景，好像也沒有眼前這一小片光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沒有算賬。
那天晚上回去，蘇小葉趴在桌上對著他那張表格研究到半夜，問東問西問得他口干舌燥。最后她終于畫完了自己那版的路線圖，折好塞進口袋，打了個哈欠往床上一倒。
躺下去兩秒鐘，又突然彈起來。
"陸見深。"
"……又怎么了。"
"你明天去趙家拆冰箱，帶我去唄。"
"你？"
"我學(xué)東西快，"她裹著被子坐起來，頭發(fā)睡得亂七八糟的，眼睛卻很亮，"你教我拆銅管，我學(xué)會了咱們一人拆一臺，效率翻倍。"
陸見深躺在地鋪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行。"他說。
蘇小葉"耶"了一聲，撲通倒回床上，幾秒鐘就沒了動靜。陸見深聽著她很快變得均勻的呼吸聲，翻了個身，窗外有風(fēng)穿過晾衣繩，把什么細細的聲音送進屋里來，像冬天的腳步近了。
他算了一下賬。
這個月加上幫趙家拆冰箱的分成，大概能存下一千二。下個月如果能把附近幾個電器回收點的活都攬下來，還能再多兩倍。再往后……他閉上眼，腦子里自動列出一張新的表格，品類、渠道、利潤、時間成本，清清楚楚。
但有一行他沒寫上去。
她站在巷口路燈下回頭等他那個畫面，不知道該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