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點(diǎn)，高速上車不多。
我本來走的國道，但臨時接了個急單——劉富貴手底下的調(diào)度打電話來，說有批貨明天早上六點(diǎn)之前必須到安州，別人都回家過節(jié)了，只有我還在路上。
"加急費(fèi)有吧？"我問。
"有，回來找劉總結(jié)。"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找劉總結(jié)？上回加急費(fèi)他也說給，結(jié)果到現(xiàn)在還欠著呢。
但我還是接了。
為什么？
因為我怕他把安州線提前拿掉。如果我連加急單都不接，他正好有理由說我"配合度不夠"。
雨從半路上開始下的。
越下越大。
雨刷開到最快那一檔都劃拉不清楚。
我把車速降到六十，瞇著眼死盯前方。
到高速匝道附近的時候，右邊應(yīng)急車道上隱約有個黑影。
我本來沒打算停——高速上停車要命的。
但那黑影動了一下。
是個人。
一個人站在應(yīng)急車道上，渾身濕透，沖著來往的車輛招手。
在他身后三十多米遠(yuǎn)，一輛黑色轎車車頭扎進(jìn)了護(hù)欄里，前擋風(fēng)碎了一地。
我猶豫了兩秒。
然后罵了句臟話，打了雙閃，慢慢靠邊停下。
我從駕駛室跳下去，雨一下子把我澆透了。
跑到那人跟前一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外套質(zhì)地很好但現(xiàn)在全沾了泥。
老頭臉上有道口子在流血，精神頭倒還行，看見我跑過來，緊緊抓住我胳膊。
"小伙子，麻煩你了，能不能幫個忙？"
"您受傷了，我先送您去醫(yī)院。"
"不急不急——"老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手在抖，"我打了電話了，主要是這雨太大，怕后面的車看不見，再追尾就完了。"
我把三角警示牌擺到車后頭兩百米，又跑回來把自己貨車上的反光背心給老頭披上。
折騰了二十多分鐘，救援車和120到了。
老頭上車之前，拉著我的手不松。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跑貨車的。"
"叫什么？"
"陳遠(yuǎn)。"
"電話多少？"
我報了號碼。
老頭存好了，沖我笑了笑："陳遠(yuǎn)，謝謝你啊。這天這么大的雨，還愿意停下來，你是個好人。"
我擺手："沒事兒您趕緊處理傷口去吧。"
120車開走了。
我重新爬上駕駛室，發(fā)現(xiàn)座位全濕了，棉襖也廢了。
看眼時間，十一點(diǎn)半。
還有六個半小時到安州。
來得及。
我擰了把衣服上的水，繼續(xù)上路。
這事兒我當(dāng)時沒太放心上。
高速上碰見個拋錨的老頭，搭把手而已，不值當(dāng)什么。
我就是個老實人，老干老實事兒。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老頭"的名字，叫周伯年。
也不知道"周伯年"這三個字在物流圈子里，意味著什么。
第二章
年過完了，我的日子沒過完。
初七開工第一天，我**站排隊等著分單子。
候車區(qū)里烏泱泱全是人。
散戶司機(jī)們都認(rèn)識，打招呼、遞煙、聊過年花了多少錢——
然后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一件事：分單的時候誰能擠進(jìn)前排。
因為前排意味著好線路、好價格、好客戶。
后排？
后排只能撿人家剩下的骨頭渣。
我靠著自己那輛藍(lán)牌輕卡的車門，手里掐著根五塊錢一包的煙，看著前面的熱鬧。
孫大龍的新車特別扎眼——一輛九米六的解放J6P，車身锃亮，上面還貼了個"大龍物流"的標(biāo)。
他什么時候起了這么個招牌？
孫大龍注意到我在看，主動走過來，手里端著保溫杯，笑得像個暴發(fā)戶。
"遠(yuǎn)哥，年過得好吧？"
"湊合。"
"嗐，我跟你說個事兒。"他湊近了，壓低聲音，但那音量半個停車場都能聽見，"安州線的事兒定了，劉總初五跟我簽的，從下個月開始，安州線的貨全歸我調(diào)度。"
我攥著煙的手緊了緊。
"遠(yuǎn)哥你別往心里去啊，這也不是我非要搶你的，主要是劉總覺得你車舊了，影響形象。你看我這新車——"
他拍了拍那輛J6P的車頭，發(fā)出一聲金屬悶響。
"七十八萬落地，貸款三年。劉總說了，有好車才能接大單。遠(yuǎn)哥你那車……還是跑短途吧。"
周圍幾個司機(jī)假裝沒聽見，但眼神都飄過來了。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同情、慶幸、還有一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