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的夜------------------------------------------，風從他身后灌進來，酥油燈的火苗伏下去，又掙扎著彈起來。他的一只手搭在門框上，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垢。那只完好的右眼落在桑吉身上，不像白天那樣躲閃，停得久了些，然后從上到下，慢慢看了一遍。，反手將門合上。門板磕在門框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燈，"他說，"滅了吧。"。是吩咐。。他走過去，俯身吹滅了燈。。窗外那點微弱的月光被窗紙濾得只剩一層灰蒙蒙的薄暈，什么也照不清。桑吉睜著眼，聽見他在黑暗中走動——腳步沉，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土里拔不出來?？幌臎鲆馔高^薄褥子滲上來，貼著她的后頸，像一把沒開刃的刀。，硌著后背。她沒有脫棉襖，幫典也沒有解。，摸到了她的肩膀。。，掌心全是長年勞作磨出的厚繭。手指扣住她的肩頭，用力把她翻過來。她沒有出聲。他的手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摸，摸到她攥緊的拳頭，停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進了這個門，"他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不高，不急，"就是我的人。"。她的另一只手悄悄伸進口袋，摸到了收音機冰涼的機身。她把指尖搭在上面，仿佛那一小塊堅硬的東西能撐住她。，手指**她的指縫里，扣緊了。那只手掌寬大、滾燙，力氣很大，捏得她骨節(jié)生疼。"十天一輪，"他說，"這是家里的規(guī)矩。我和扎西，一人十天。"。
她不知道這個規(guī)矩。沒有人告訴過她。姨娘沒有，才旦沒有，扎西阿媽也沒有。她以為只是嫁給多吉。她以為這屋里只會有一個人。
他的另一只手開始解她的棉襖扣子。動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件屬于自己的東西。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棉襖散開了。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貼著她的鎖骨往下走。她渾身發(fā)抖，牙關咬得咯咯響。
"你哭也行。"多吉說。聲音依舊不高，不急，甚至帶著一絲平和的勸慰，像是在跟一匹馬說話。"哭了也得過這一夜。"
桑吉沒有哭。
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黑暗中的某一點?？幌鶝觯旨c的葦篾隔著一層薄褥子硌著她的脊椎。她側過頭，臉頰貼著枕頭，聞到了一股陌生的氣味——酥油、旱煙、汗，混合在一起，是這個家、這個男人的氣味。
窗外有人在唱酒歌，嗓門粗獷，調子拖得老長，唱的是迎親的老調。歌聲被風撕成一截一截的，斷斷續(xù)續(xù)飄進來。
歌聲停了。桑吉咬緊了唇。
她沒有出聲。
后半夜，多吉睡沉了。鼾聲沉悶、均勻，像遠處雪山上滾過的風。他的一只手臂搭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截木樁。
桑吉悄悄把那條手臂移開，翻過身，背對著他。她的手指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把糖里僅剩的一顆。糖紙被體溫焐得發(fā)軟，黏糊糊地貼在指尖上。她捏著那顆糖，沒有剝開。
她的手又碰到了收音機。冰涼的機身硌著指關節(jié)。
她不敢擰開。只把指尖搭在上面，一下，兩下，輕輕摩挲著磨砂的外殼。外面世界的歌聲，隔著一重又一重的山，一句也聽不見了。
窗外的經(jīng)幡被風吹得呼啦響，一夜未停。
屋后正房土屋里，酥油燈還亮著。
扎西阿爸盤腿坐在炕頭，嘴里叼著旱煙，煙灰燒了老長一截也不磕。扎西阿媽低頭縫補一件舊藏袍的袖口，針腳密密匝匝，半天不吭一聲。
扎西半倚在炕尾，右臂從藏袍里脫出來，露出里面洗得發(fā)薄的白襯衫。他盯著地面，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松開腰間的束帶結，攥緊、松開，攥緊、松開。
達瓦蜷在他身側，睡得正沉。小臉埋在氆氌毯子里，一只腳伸在外面，腳底板黑乎乎的——白天瘋跑了一天，阿媽沒來得及給他洗。
"扎西。"阿爸開口了。
扎西沒有抬頭。
阿爸把煙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熄了。"你今天在席上，擺的是什么臉？"
扎西不說話。
"全家老小都歡歡喜喜的，你一個人坐在那里，像個送葬的。"阿爸的聲音不高，卻壓著一層沉沉的怒意，"親戚們都看著呢，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扎西的手指攥緊了束帶結。
阿媽抬起頭，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扎西，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又低下頭繼續(xù)縫補。針尖扎進布料，又拽出來，嗤啦嗤啦的聲響在沉默里格外刺耳。
"我問你話。"阿爸把煙鍋子往桌上一拍。
"我沒怎樣。"扎西終于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沒怎樣？"阿爸冷笑一聲，"讓你給新媳婦敬酒，你把碗一擱就走了。你這叫沒怎樣？"
扎西又不說話了。
阿爸端起涼茶抿了一口，茶碗重重磕在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一小片桌面。"為給你兄弟娶這個媳婦，家里多出一倍的錢。你擺這副臉，是嫌我花的錢不值？"
"那不是給我娶的。"扎西的聲音很低。
阿爸愣住了。
"那是給大哥娶的。"扎西抬起頭，目光平直地看向阿爸，"你們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大哥。不是我。"
屋里靜了一瞬。
阿爸的嘴唇哆嗦起來。他猛地站起身，手指指著扎西的臉："你再說一句？"
扎西沒有躲。他看著阿爸的手指，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
"你如果不認這個媳婦，"阿爸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一頓，"就不要在這個家待了。"
阿媽騰地站起來，手里的針線活擱在炕沿上。她先沖丈夫低聲道："老頭子你小點聲，達瓦剛睡著。"又轉向扎西，聲音軟下來，帶著懇求："老二，你別凈想著那個央宗了。人家嫁了人，嫁到山那邊去了，回不來了。"
扎西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央宗。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他心口那潭深水里。他垂下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阿媽看著他，眼圈漸漸紅了。"這個桑吉是讀過書的人，你才旦姑姑說得對，這姑娘身板好。日子久了你就知道，娶個讀過書的媳婦，比什么都強。"
扎西沒有回應。
阿爸重新坐下，又點了一鍋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慢慢彌散開來，罩住了他的臉。
屋里靜了很久。只有達瓦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別看今天入洞房的是你大哥。"阿爸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暴怒，沉沉的，像山澗里悶悶的水聲。
幾乎同時，阿媽也開了口。
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說的是同一句話：
"三天桑吉回門，還是你陪著去。"
扎西攥緊的束帶結，松開了。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右臂重新套進藏袍袖子里，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冷得扎人。他站在院子里，抬頭望了一眼天。滿天星斗密密匝匝地鋪在漆黑的天幕上，雪山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見。
他回頭看了一眼偏院那間土屋。
窗紙上映著酥油燈的光，昏黃、微弱。他隱約聽見了一聲很低很低的聲響，像什么人在哭，又像是經(jīng)幡被風扯緊的聲響。風停了，屋里什么聲音也沒了。
扎西收回目光，朝羊圈的方向走去。今夜他不想回屋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