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路------------------------------------------ 回門路。，達瓦跑來喊他，說阿媽把回門的禮都備好了，催他趕緊換衣裳。他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用涼水抹了一把臉，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桑吉已經(jīng)等在拖拉機旁邊了。，穿了一身素凈的舊衣裳，幫典也解了。臉上什么也看不出來，平靜得像一潭凍住的湖。，沒有說話，把豬腿和兩壺青稞酒搬上車廂。阿媽追出來往他手里塞了一條新哈達，低聲囑咐了幾句，他點了點頭，翻身坐進車廂，刻意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索南家的土墻往后退，達瓦追出來喊了一句什么，被風撕碎了。桑吉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沒有應聲。。兩側(cè)的群山覆著薄雪，滿目灰蒙，綿延無盡。冷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桑吉縮在車廂角落，把棉襖裹緊，雙手縮進袖子里。。，身邊是姨父，懷里揣著劉老師送的收音機。六塘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后退——小賣部、郵局、供銷社、學校大門。她在六塘待了三年，走的時候只用了一只蛇皮袋，就把所有東西都裝完了。。姨娘憋了一路，到了家才開口。她說桑吉，有媒人上家里提親了，索南家，三個兒子。。。，阿媽坐在炕沿上，把索南家提親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她，聲音壓得極低，像做了什么虧心事。阿媽說，兄弟三人共娶一個媳婦，不用分家，不用鬧矛盾，一家人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阿媽說，你要是不愿意，千萬不要勉強自己，阿媽就算四處求人，也絕不會逼你。。："旺堆？"她記得阿**肩膀抖了一下，低下頭，好半天才把話說全——阿爸摔傷后求醫(yī)借債，親戚全都借遍了，最后找上了旺堆。旺堆借了一千塊，利滾利，幾個月就變成了一個填不滿的窟窿。旺堆撮合這門親事，為的是索南家的彩禮一到手，他就能一次性把債結(jié)清。
桑吉記得自己聽完以后，只說了一句話。
"我愿意。"
她說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會后悔。阿媽哭了一夜，她一滴淚都沒掉。
現(xiàn)在她坐在這輛拖拉機上，身邊是扎西——那個和她一樣被推進這樁婚事里的人。她不知道他昨晚在哪里睡的，不知道他的手冷不冷，不知道他心里那個妹妹叫什么名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十天之后，又會輪到誰，又來敲門。
拖拉機猛地顛了一下，桑吉沒抓穩(wěn)，身子往外歪了歪。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寬大，粗糙，力道不重，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匕阉Щ貋?。她轉(zhuǎn)頭，看見扎西迅速松開手，坐回原位，耳尖泛著一層薄紅。
"小心。"他說。
桑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垢——那是昨晚在炕上抓的。她忽然覺得自己臟。不是衣裳臟，是整個人從里到外都臟了，怎么洗也洗不掉。
"你冷？"扎西的聲音飄過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桑吉搖頭。又點了點頭。
扎西抬手脫了身上的布褂，沒有遞到她面前，只是平平地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然后收回手，重新端正坐好。
"冷了你就披上。"
桑吉望著那件布褂，灰撲撲的料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望著那件衣裳，想起昨晚多吉解她棉襖扣子時的那雙手——也是這樣粗糙，也是這樣干慣了活的手，但溫度不一樣。多吉的手是燙的，扎西的手是穩(wěn)的。
她不知道這兩種溫度，哪一種更讓她害怕。
"你……二十二？"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扎西微微側(cè)頭，像是沒料到她會說話。"二十二。"
桑吉點點頭。沉默了片刻，扎西反問她："你十八？"
"嗯。"
扎西沒有說話。他望著遠處連綿的雪山，山脊上覆著終年不化的積雪，白得刺眼。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低得像風從石縫里擠出來。
"我有個妹妹也十八。"
桑吉轉(zhuǎn)頭看他。他沒有看她，依舊望著雪山。
"她叫央宗。"他說。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吐出來，輕得像是怕碎了。桑吉望著他的側(cè)臉，看見他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像在咽什么東西。
"她嫁到哪里了？"桑吉問。
"山那邊。"
"哪個山？"
扎西的下巴朝遠處抬了抬。雪山連綿，一座壓著一座，分不清是哪一道山脊，哪一條溝壑。山那邊還是山，山那邊的人，隔著重重關(guān)隘，也許一輩子也走不回來。
"她不愿意嫁？"桑吉問。
扎西沒有回答。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
"跟你一樣。"他說。
四個字，很輕。
桑吉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姨娘那天說的話——兄弟三人共娶一個媳婦。姨娘說這話的時候站在灶房門口，不敢看她。那時候她以為姨娘只是不忍心?，F(xiàn)在她明白了，姨娘不忍心的，不是她一個人。
扎西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很短，短到桑吉來不及分辨那里面是什么，他就移開了。
"你也不愿意。"他說。不是問句。
桑吉沒有否認。
拖拉機繼續(xù)往前開。風灌進來，扎西的布褂還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被風吹得微微發(fā)顫。桑吉伸手，把那件布褂拿起來，輕輕披在了肩上。
布料粗糙，帶著淡淡的草木味。不是熏香，不是肥皂，是他身上那個羊圈的味道——干草、露水、動物皮毛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踏實。
扎西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看他。她把布褂裹緊，縮在車廂角落，像一只終于找到了殼的蝸牛。
沉默重新漫上來。這一次的沉默，和來時不一樣了。
拖拉機翻過最后一道山梁，桑吉遠遠望見了自家的院門。土墻上曬著幾串干辣椒，院門虛掩著，煙囪里冒著一縷細細的白煙。阿媽在做飯。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三天前她從這道門里走出去，穿著紅棉襖，攥著弟弟塞的糖。三天后她回來了，棉襖換下來了，糖只剩一顆。
拖拉機停了。
桑吉跳下車，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扎西從身后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她的手肘。桑吉感到那只手微微一頓，像是想說什么，又什么都沒說。等她站穩(wěn)了，他便立刻松開。
她抬起頭，邁過那道門檻。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阿媽站在門口，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舊圍裙，頭發(fā)比三天前又白了一層。她看見桑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伸出手，像當年抱那個摔跤的小女孩一樣，朝她張開兩只胳膊。
桑吉站在院子里，看著阿媽，看著阿媽身后的土屋，看著土屋窗臺上曬著的干野菜。
"阿媽。"她喊了一聲，眼淚終于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