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面包和一份臨時工作------------------------------------------。、意境里的雞叫，就是一只嗓門特別大的公雞，在她窗外大概五米的地方扯著脖子喊，喊一聲歇兩秒，再喊一聲，像在跟誰較勁。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但還是擋不住那只公雞。她在帝都租的房子窗戶朝北，常年掛著遮光簾，早晨是灰色的，深夜是發(fā)藍的灰色，從來沒見過天亮的過程。，窗簾是拉開的，昨晚她忘了關(guān)。一整面窗框著一塊巨大的、亮堂堂的綠，田、樹、山，山尖上頂著幾絲白云，陽光斜打過來，把葉尖上的露水照得跟碎玻璃似的。她把被子掀開光腳踩在地板上，木頭被曬了一早上，溫溫的。。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還是沒信號。一格都沒有。。，看見她就笑了："醒了？桌上有粥，咸菜自己夾，昨天那槐花糕還有兩塊，我給你熱上了。""陳姨，這附近有電話嗎？”"公用電話？鎮(zhèn)東頭小賣部有一個，但那個主要是老板娘自己用。"陳姨擦了擦手，"你要打電話？給你家里人報平安？""想跟……朋友說一聲。"林曉其實是想跟前室友發(fā)條消息說她真辭職了，但念頭一轉(zhuǎn)又覺得不著急，對方在上班，她這個點了還在鄉(xiāng)下吃粥，怎么說都像個夢。，稠稠的，面上浮著一層米油。咸菜是蘿卜絲，脆生生的。槐花糕被熱過之后更軟了，咬開里面有點淺**的花碎，甜度剛好。林曉喝了三碗粥，吃了兩塊糕，半碟子咸菜，這才覺得自己真的餓了。"今天干嘛？"陳姨坐在對面磕瓜子，笑瞇瞇看著她吃。"轉(zhuǎn)轉(zhuǎn)吧。""那你去鎮(zhèn)東頭找蘇晚，她那兒面包烤好了，這時候去最香。"陳姨從圍裙兜里掏了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拿上，別空著手去，那丫頭雖然不說但心里介意。""我有錢……""頭一回上門，算我請的。"陳姨把錢往她手里一塞，拍拍手繼續(xù)擦柜臺去了。
星落鎮(zhèn)早晨的街道跟昨天下午完全不一樣。昨天晚上她從外面回來時街上黑黢黢的，只看得見各家窗戶透出來的暖黃燈光。這會兒太陽照著，石板路泛著水光——有人剛灑過水。路邊有老人坐在門檻上剝豆子，有小孩追著一條黃狗跑，有人騎著三輪車"叮鈴叮鈴"拐進巷子，車斗里堆著帶著泥的花生。
"新來的？"一個蹲在井邊洗衣服的大嬸抬頭看她。
"嗯，住星星旅店那邊。"
"噢——陳姨說啦！城里來的姑娘。"大嬸甩甩手上的水，"你吃了嗎？我家蒸了山芋。"
"吃了吃了。"
"吃了再拿一個。"大嬸不由分說從旁邊簸箕里摸了個熱乎乎的山芋塞過來，林曉一手攥著十塊錢一手舉著山芋，覺得自己像個剛學會走路就被塞滿糖果的小孩。
鎮(zhèn)東頭比主街還安靜一些。遠遠就聞到一股焦香帶甜的味兒，跟昨天空氣里飄的一樣。一間小小的門面，門口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面包：鄉(xiāng)村核桃、蜂蜜全麥、紅豆餐包。字寫得漂亮，秀秀氣氣的，右下角畫了一片麥穗。
林曉推門，風鈴"叮"了一聲。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白圍裙，頭發(fā)利落地扎在腦后，手正在揉面團，抬眼看了一下門的方向又低下去了。她長得很好看，好看得有點冷淡，鼻梁很直，睫毛長，嘴唇抿著，像在跟手里的面團較勁。
"買東西？"她問，語氣沒什么起伏。
"陳姨讓我來的……買個面包。"林曉舉起那張十塊錢，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學生。
年輕女人——蘇晚——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林曉。她臉上的表情沒怎么變，但手上揉面的動作慢了一下。
"第一次來？"
"嗯。"
蘇晚轉(zhuǎn)身從身后的架子上取了一個紙袋，裝了一塊蜂蜜全麥進去，又拿了個小紙盒裝了一小塊看起來像蛋糕的東西，一起推到柜臺上。
"蜂蜜全麥十塊。這個"——她指了指小紙盒——"新品試吃，幫我嘗一下。"
"多少錢？"
"不要錢。"蘇晚又開始揉面了，像是已經(jīng)把"林曉"這個存在從注意力里卸載掉了。但她又補了一句："吃完告訴我好不好吃。咸了淡了都要說。"
"好的。"林曉本能地說了"好的"，就像回復王總那樣。她咬了一口那個小蛋糕，不是甜的，是微微的咸，混著一點蔥香味和芝士的濃郁，松軟得不像面包，更像在吃一朵烤過的云。
"……好吃。"她說。
蘇晚抬了一下嘴角，又壓下去了，幅度特別小，像是不小心露出來的。"嗯"了一聲，繼續(xù)揉面。
林曉捧著面包和小蛋糕往回走，手里又多了一個山芋，兜里還揣著蘇晚硬塞給她的半個核桃面包——"吃不完，拿回去當早飯"——她明明吃過早飯了。路上又遇到一個老頭推著車賣枇杷，看見她非要抓一把塞她兜里，說她"臉生、面善"。
她回旅店的時候口袋里塞滿了食物，像一只做冬儲的松鼠。
陳姨看見她就笑："去了？蘇晚那丫頭沒給你臉子看吧？"
"沒有，她挺好的。"
"她就是那張臉，從小就跟誰欠她面粉似的，其實心熱著呢。"陳姨說著忽然湊過來，"對了，你要沒事干的話，幫我個忙。"
"……什么忙？"
"隔壁老周昨天腰閃了，他家院子里那片草再不打就長得比人高了。我上午忙著洗被單走不開，你去給他收拾收拾？"
林曉嘴張開又閉上。她來這兒是休假的，不是來幫鄰居割草的。但她想起昨天那個搪瓷缸子里的槐花糕，想起老頭皺著眉說"吃不完"的樣子。
"……行吧。"
周叔家的院子確實快變成草原了。草長得都快齊膝了，中間晾衣繩上還掛著一條孤零零的藍布褲子，被風吹得來回晃，像在求救援。林曉推開虛掩的木柵欄門，一只腳剛踏進去就聽見屋里傳來"哎喲、哎喲"的哼唧聲。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喊了一聲："周叔？我陳姨讓我來幫忙……"
里面安靜了兩秒，然后腳步聲拖著過來。門拉開一條縫，周叔露出半張臉，眉頭照例皺著，但他今天臉色有點發(fā)白，一只手扶著腰。
"不用你弄，我自己能行。"
"陳姨讓我來的。"
"陳姨讓你來你就來？"周叔瞪她，但底氣不太足。
林曉站在那兒，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王總。她忽然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都是兇巴巴地塞東西給你——王總?cè)ぷ鳎苁迦缘摹杏X完全不一樣。一個是塞完還要你跑得更快，一個是塞完就轉(zhuǎn)身走，生怕你道謝。
"我反正沒事干，"她說，"您歇著吧，我割草還挺快的。"
她找到了院子角落的鐮刀，吭哧吭哧割了半小時，草垛了三大堆。日頭曬得她后頸發(fā)燙，汗順著下巴滴下來。她直起腰想歇會兒，看見柵欄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蹲了那只橘貓，正瞇著眼看她干活，尾巴尖慢悠悠地拍著地面，像在監(jiān)工。
"……你倒是來幫忙啊。"林曉喘著氣說。
橘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過去叼起一根她割下來的草，邁著小碎步放到草堆上。然后蹲回去，繼續(xù)看。
林曉盯著它看了三秒，笑出了聲。
"你叫姜餅是吧？"她蹲下來朝它伸手。橘貓走過來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一頭撞進她掌心里，呼嚕呼嚕響得像個小摩托。
屋里周叔又喊了一聲："割完別走！——鍋里燉了排骨，多了吃不完！"
林曉蹲在草堆旁邊，手底下姜餅暖烘烘的，毛又軟又密，呼嚕聲震得她手發(fā)麻。太陽曬在背上，草香氣混著屋里飄出來的排骨味兒。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是沒信號。
但微信上那條她凌晨編輯好的、還沒發(fā)出的消息還躺在草稿箱里："王總，我不回去了?！?br>她看了三秒，按下了發(fā)送。
轉(zhuǎn)圈圈。轉(zhuǎn)圈圈。轉(zhuǎn)圈圈。
發(fā)送失敗。
林曉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接著割草。等會兒去鎮(zhèn)上找信號吧，她想。但先把這個院子收拾完。
姜餅又叼了一根草過來，放在她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