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
我醒了。
沒有鬧鐘。
身體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zhǔn)。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灰白色的。
像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
我起身，沒開燈。
摸黑走進廚房。
淘米，煮粥。
切咸菜。
蒸了兩個雞蛋羹。
一份我的。
一份婆婆的。
她的那份，要更軟爛一些。
不放醬油，只放一點點鹽。
魏哲的早餐，他自己會在外面買。
他嫌我做的東西沒花樣。
這一切，我都像機器一樣做完。
天亮了。
魏哲走出房間。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起這么早？”
“嗯?！?br>“收拾好了？”
“沒什么好收拾的?！?br>他點點頭，不再看我。
徑直走進衛(wèi)生間。
里面?zhèn)鱽硭⒀馈⑾茨樀穆曇簟?br>還有他哼著的小曲。
喜氣洋洋。
婆婆的房門也開了。
魏哲推著她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暗紅色外套。
“溫青，粥呢？”
她問。
語氣像往常一樣，理所當(dāng)然。
我把粥和雞蛋羹端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她拿起勺子，嘗了一口。
“今天咸了點?！?br>她皺眉。
我沒說話。
魏哲從衛(wèi)生間出來，換好了衣服。
“媽，走了?！?br>“這么急干嘛？我還沒吃完?！?br>“早點辦完早點安心?！?br>魏哲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濕毛巾，粗魯?shù)亟o婆婆擦了擦嘴。
“路上我給你買好吃的?！?br>他推著輪椅就往外走。
“溫青，跟上。”
他頭也不回地喊。
我跟在后面。
像一個影子。
下了樓。
魏哲把婆婆安頓在車后座。
我習(xí)慣性地想去坐副駕。
車門鎖著。
魏哲拉開后座另一邊的門。
“你坐后面?！?br>我坐了進去。
婆婆坐在中間。
我們倆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車子發(fā)動。
魏哲打開了音樂。
是蘇眉喜歡聽的流行歌曲。
“阿哲，辦完事，我們?nèi)コ詮V式早茶吧？”
婆婆開口。
“好啊，媽。你想吃什么都行。”
“那家店的蝦餃皇不錯?！?br>“行，就去那家。”
“對了，”婆婆話鋒一轉(zhuǎn)，“家里的鎖，今天就得換掉?！?br>“放心吧，我早就叫好師傅了。辦完手續(xù)就過來?！?br>“還有她的那些東西，看著心煩?！?br>婆婆的眼睛，透過后視鏡看著我。
“都扔了。一件不留?！?br>“尤其是床，晦氣。趕緊換個新的?！?br>“都聽您的?！?br>魏哲笑呵呵地應(yīng)著。
“等蘇眉搬進來，您就有大孫子抱了?！?br>“這才是正經(jīng)事。”婆婆滿意地笑了。
“溫青占了我兒子的好運氣二十年，也該還了?！?br>她的聲音不大。
但在小小的車廂里，每個字都像針。
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看著窗外。
街景飛速后退。
熟悉又陌生。
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
卻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過它。
到了民政局。
門口人不多。
魏哲停好車，推著婆婆下來。
他一臉春風(fēng)。
跟每一個路過的人點頭微笑。
好像不是來離婚。
是來領(lǐng)獎。
“快點，溫青?！?br>他催促我。
我慢慢走著。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婆婆坐在輪椅上，昂著頭。
像個得勝的將軍。
“你看她那樣子，跟丟了魂似的?！?br>我聽見她對魏哲小聲說。
“離了也好，省得半死不活地拖累我們?！?br>魏哲笑了笑。
“媽，別這么說。好歹夫妻一場?！?br>話說得漂亮。
眼里的輕蔑，卻藏不住。
我們走進大廳。
填表。
拍照。
工作人員看著我們。
一個喜氣洋洋。
一個面無表情。
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滿臉刻薄。
“都想好了嗎？”
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
“想好了！”
魏哲搶著回答，聲音洪亮。
他迫不及待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來。
筆尖落在紙上。
溫青。
我的名字。
我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很認(rèn)真。
這是我最后一次，以魏哲妻子的身份，寫下我的名字。
寫完。
我把筆放下。
一切都結(jié)束了。
03
兩本綠色的證書。
遞到我們面前。
魏哲一把抓過屬于他的那本。
翻開看了又看。
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好了，溫青。”
他把另一本推給我，語氣輕快。
“我們兩清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