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兒站在我身側。
她幾次想退到人群后面，都被我握住手腕。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她一個人站在火盆邊。
我敲了敲案面。
「今日，就在這條街上?！?br>「誰說我夫人不貞，站出來?！?br>一陣風卷過黃沙。
無人敢動。
片刻后，一個賣魚的婆子被推了出來。
她腿軟得差點跪下。
「是，是我瞧見的?！?br>「哪日？」
「三月初八。」
「什么時辰？」
「子時?！?br>「她穿什么衣裳？」
婆子眼珠亂轉。
「灰，灰衣。」
蘇檀兒忽然抬頭。
「三月初八，我在義莊。」
眾人一靜。
周氏尖聲道：
「你去義莊做什么？」
蘇檀兒咬住唇。
我看著她。
她避開我的視線。
這一次，她又想把苦往肚里咽。
我松開她的手腕，握住她燙傷留下的疤。
「檀兒，說。」
她沉默很久。
才啞聲開口。
「那天，是爹的忌日?！?br>「我聽說爹的棺被人從祖墳挖出來，扔在義莊后院?！?br>「我去收骨?！?br>我的指骨一點點收緊。
長街死寂。
周氏臉上的淚僵住了。
林成德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我看見了。
這件事，果然不是一口惡氣那么簡單。
我問蘇檀兒：
「誰挖的？」
她看著周氏，又看向林成德。
最后低下頭。
「我不知道?！?br>她在護我。
她怕我剛回鄉(xiāng)，就和宗族撕破臉。
可我回來，不是為了衣錦還鄉(xiāng)。
我是來還債的。
我欠她五年。
也欠林家一場清算。
02
「林淵，你別聽她胡說！」
周氏急得跪爬兩步。
「你爹的棺好好安置著！」
我看向縣令。
縣令立刻打了個哆嗦。
「下官這就派人查義莊！」
「不用查?！?br>人群后，一個佝僂老頭拄著拐杖站出來。
他是義莊看守，吳伯。
五年前，我常在他門前借燈看書。
吳伯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紙。
「林大人，老漢等您五年了。」
周氏臉色驟變。
林成德喝道：
「吳老頭，你想清楚再說！」
吳伯抬頭看他。
「我半截身子都在土里了，還怕你？」
他把紙遞給隨從。
我展開。
是一張收棺文書。
上面寫著，林家祖墳遷棺一具，因無人認領，暫寄義莊。
簽押人，是林成德。
我看向他。
林成德反而鎮(zhèn)定下來。
「大人，族里遷墳，合情合理?！?br>「你五年不歸，家中無男丁，族中代管祖墳，有何不可？」
他很聰明。
他知道挖墳惡毒，但若扯上宗族規(guī)矩，便能攪渾水。
他甚至還補了一刀。
「倒是蘇氏，一個婦道人家，半夜去義莊，恐怕不合禮數。」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還沒開口，蘇檀兒忽然往前一步。
「我去收我公爹的骨，有什么不合禮數？」
她聲音不大，卻穩(wěn)。
林成德瞇眼。
「你一個外姓婦，誰準你碰林家祖骨？」
蘇檀兒的手在袖中攥緊。
「林淵不在，我就是林家的人?！?br>「**，就是我爹。」
這句話砸下來，我胸口悶痛。
我離家五年，科考、入仕、巡案，自以為熬過了最苦的日子。
原來最苦的人，一直在我身后。
林成德冷笑。
「好一個林家的人?！?br>「那你說說，林家三十畝田，如今為何只剩十二畝？」
「祖宅為何抵給了梁家？」
「林淵今日風光回來，你就拿一堆爛賬迎他？」
人群立刻炸開。
周氏像抓住救命繩。
「淵兒啊！你看見沒有！」
「娘早說了，她守不住家！」
蘇檀兒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終于明白她在集市見我的第一句話。
不是撒嬌，不是訴苦。
是請罪。
這五年，所有人都把爛賬扣到她頭上。
她也真覺得，是自己沒用。
我壓住翻涌的怒意，問她：
「田怎么沒的？」
蘇檀兒張了張嘴。
周氏搶先哭道：
「還不是她經營不善！」
「你當年**趕考，盤纏不夠，她賣了兩畝?！?br>「后來你連著幾年不回信，她說要供你讀書，又賣了八畝?！?br>「再后來，她做豆腐虧了本，把祖宅也抵了?！?br>句句聽著合理。
甚至合理到惡毒。
因為每一句，都拿我做刀。
蘇檀兒若反駁，就是說我拖累她。
她不反駁，便成了敗家婦。
我問：
「賬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