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鎮(zhèn)的秋天------------------------------------------，天剛蒙蒙亮，孫富貴就在前廳里翻箱倒柜地折騰了。："我的那雙新鞋呢？那雙鞋底納得厚的，去年過年劉嬸給我做的那雙——李哥！李哥你見著我那雙鞋沒有？"，看見他把半個前廳翻了個底朝天，舊衣裳、布條、麻繩、一摞賬本扔了滿地，柜臺下面的暗格打開著，那塊油布包的鐵塊安安靜靜地躺在里面。"壓箱底了？"我說。"找不著??！"他抓了抓頭發(fā)，一臉焦急，"出門走遠路，鞋底薄了不行，會磨出水泡——""你那騾子，你走路還是它走路？"，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嘿嘿笑著把地上的東西胡亂往回塞："對對對，騾子走，我坐車，不用走路。"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暗格合上，"那行，簡單收拾一下，咱這就出發(fā)！"，我靠在柜臺邊上看著外面。，青柳鎮(zhèn)的空氣里帶著露水的涼意和柴火灶的暖煙。對面的早點鋪子已經(jīng)支起了攤，油鍋滋滋響著，面胚子下鍋的瞬間炸出一蓬白氣。賣豆腐的劉嬸在巷口擺好了木盤，**的豆腐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一層濕紗布。幾個早起的男人蹲在鋪子門口端著粥碗呼嚕呼嚕地喝，偶爾抬頭說兩句閑話。，鎮(zhèn)上的人比平時閑些，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舒展。王屠戶的肉案上掛著兩扇半新的豬肉，正拿把剔骨刀慢條斯理地修著邊角。他老婆在旁邊擇菜，嘴里數(shù)落他昨天多喝了二兩酒，王屠戶只管憨笑。，但那塊"天下第一鏢"的匾在晨光里被照得舊銅色的字微微發(fā)亮。孫富貴前些天剛掃過，上面一根蛛網(wǎng)都沒有。"行了行了，走吧。"孫富貴背著一個灰撲撲的布包從柜臺后面繞出來，把油布包小心地塞進布包夾層里，又拍了拍確認穩(wěn)妥了，然后去后院牽騾子。，耳朵耷拉著，蹄子在地上蹭了兩下。孫富貴摟著它的脖子哄了好一會兒，才把它哄出院子。"好騾子，乖，回來給你加料，豆子多多的——"，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把騾車套好，孫富貴在前頭牽著韁繩，我在后面關上鏢局的門。門板合上的時候發(fā)出"吱呀"一聲長響，像嘆了一口極長的氣。
"走吧。"我說。
騾車咯噔咯噔地上了街。清早的土路還潮著，車輪碾過去留兩道淺淺的轍印。早點鋪子的熱氣撲面而來，油條的香味混在晨霧里，勾得人胃里一空。
孫富貴在騾車前面忽然停下來："李哥你吃了沒？"
"沒。"
"那等會兒，我去買兩根油條。"
他把韁繩往我手里一塞，小跑著去了早點鋪子。我牽著騾子站在街邊，看著他在鋪子前面跟胖老板娘比劃著要了四根油條，又要了兩碗豆?jié){，老板娘拿油紙一裹遞過來，他捧著一路小跑回來，氣喘吁吁的。
"趁熱。"他把油條塞給我一根，自己叼了一根，含糊不清地說，"走，邊吃邊走。"
騾車繼續(xù)上路。秋天的早晨帶著露水的**和谷物的清香，田埂兩邊的稻田已經(jīng)收割了，只剩下金**的稻茬齊整整地立著，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遠處有幾個人在田里翻地，鋤頭起落的聲音隔了老遠傳過來，悶悶的，跟心跳的節(jié)奏差不多。
我坐在騾車后面，腿伸著，一邊吃油條一邊看路兩邊的田野慢慢往后退。太陽升起來一些了，暖融融的光照在背上，把棉襖曬出一股太陽的味道。
孫富貴在前面趕車，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調(diào)子荒腔走板，但聽著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松弛。
"李哥。"他頭也不回地叫我。
"嗯？"
"你說，浮云城那地方，是不是特別大？"
"沒去過。"
"我聽說比府城還大十倍，城里面走一天都走不完一圈。"孫富貴的語氣里帶著向往，"街道是青石板鋪的，兩邊全是三四層的樓閣，樓上掛著燈籠，夜里點起來亮得跟白天似的。還有仙人——趙掌柜說那邊經(jīng)常能看見仙人飛來飛去，一襲白衣踩著劍，嗖一下就過去了。"
他說著說著興奮起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咱們要是運氣好，沒準也能見著仙人呢！"
我嚼著油條，沒接話。
仙人。我已經(jīng)當了半輩子仙人了。飛劍踩了三百多年，站在萬仞云頭俯視人間的時候，底下的人抬頭看我就跟看一顆流星差不多——嗖一下就過去了，連影子都抓不住。那時候我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坐在一輛騾車的后板上，曬著秋天的太陽吃油條，被人用"能看見仙人"當成一件稀罕事來念叨。
"李哥？"孫富貴見我不說話，又喊了我一聲。
"見著了又能咋的。"我說。
"見著了——"他想了想，抓抓頭，"見著了就看看唄，開開眼。咱凡人一輩子能碰上幾回仙人的事兒。"
凡人。這詞從他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分量。但我聽在耳朵里，卻覺得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胸口漫開來。
七年了。我早就是凡人了。每天劈柴燒水、吃飯睡覺、為幾文錢跟人磨嘴皮子——我跟街上的王大娘、王屠戶、劉嬸他們一樣，是靠著五谷雜糧、日升月落活著的凡人。
只是我這條命多了一段他們不知道的過去。
騾車慢悠悠地走著，出了青柳鎮(zhèn)的地界，路兩邊的景色變成了連綿的丘陵。秋草開始泛黃了，山坡上偶爾有一兩棵柿子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孫富貴看見柿子就眼饞，把騾車停在路邊，拿根長樹枝去捅，捅下來兩個，在衣服上擦了擦遞給我一個。
"甜！"他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我也咬了一口。確實甜，軟糯的果肉在嘴里化開，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溫厚的味道。
孫富貴一邊吃柿子一邊繼續(xù)趕路，嘴里還**果肉含含糊糊地哼著小曲。騾子走得不快，咯噔咯噔，一步一個響。路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葉，車輪碾過去沙沙的，像踩著碎紙。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太陽升高了，把露水曬干了，空氣里的涼意也散了。前面出現(xiàn)一個小鎮(zhèn)子，比青柳鎮(zhèn)還小些，只有一條街，街尾有家茶棚。孫富貴把騾車停在茶棚前面，招呼我下來歇腳。
茶棚的老板娘是個胖墩墩的中年婦人，系著條藍布圍裙，笑瞇瞇地給我們倒了兩碗粗茶。孫富貴跟她聊了幾句，得知她娘家跟青柳鎮(zhèn)隔了兩座山，算是半個同鄉(xiāng)，便立刻熱絡起來，把包里帶的干糧分了她半塊餅，又問人家今年收成如何。
我坐在棚子外面的條凳上，端著茶碗看街上的人來人往。幾個趕集的農(nóng)人挑著擔子從面前走過，筐里裝著雞蛋、青菜和一捆捆扎好的煙葉。一個孩子追著一只雞跑過去，雞撲棱著翅膀鉆進了路邊的籬笆下面。
"李哥，你覺得這地方咋樣？"孫富貴湊過來，端著茶碗在我旁邊坐下。
"還行。"
"比起咱們青柳鎮(zhèn)呢？"
"差不多。"
孫富貴咂了咂嘴："我覺得還是咱青柳鎮(zhèn)好。這地方太小了，連個賣油條的攤子都沒有。"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這個人走到哪兒都比，比完了就覺得自家最好，也不知道是真心這么想，還是圖個心安。
歇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我們繼續(xù)上路。下午的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路過了第二個鎮(zhèn)子，孫富貴又停下來買了幾個**子揣著。他做事總是這樣，提前備著，生怕路上餓著。
"李哥你說，咱這趟活送到之后，拿了那五十兩，你想干啥？"他又開始找話聊了。
"不知道。"
"我想好了。"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先把王屠戶的肉錢還了，欠了快一年了，怪不好意思的。然后給騾子換副好鞍，現(xiàn)在這副把我騾子后背都磨禿了一塊。再給咱鏢局把屋頂修修，去年雨季的時候前廳漏了好幾處，拿盆接著都不夠用。剩下來的——"他回頭沖我一笑，"給你買兩副好膏藥，你那條腿不是老犯疼么？我打聽過了，府城有家藥鋪子，一種膏藥專門治老寒腿的，貼一副管一個月。"
我坐在車后面，手里捏著半個**子，看著他圓滾滾的后背在夕陽里一顛一顛的，忽然覺得嗓子眼有點堵。
"掌柜的。"我說。
"嗯？"
"你那五十兩，不夠花的。又是還賬又是修屋頂又是買鞍子又是買膏藥，算下來光修屋頂就得十幾兩。"
孫富貴的后腦勺頓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嘿嘿笑了。
"沒事，不夠再說唄。反正咱鏢局往后還能接著接活。名氣慢慢打出去了，生意總會好起來的。"
我看著他的后腦勺，沒再說話。
夕陽把騾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灰黑色的綢帶拖在土路上。遠處的丘陵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天邊的云層一層一層疊著，像被火燒過的棉絮。秋風吹起來，帶著田野里殘留的稻草氣息和遠方隱約的炊煙味道。
騾車咯噔咯噔地走著，孫富貴在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歌。
我坐在后面，右腿伸平了搭在車板邊緣，膝蓋被晚風一吹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酸沉。我伸手按了按，手掌貼著那塊疤，溫的。
包里那塊鐵安安靜靜地躺著，再也沒有異動過。我時不時會分一縷心神去感知它——動用我僅剩的那一絲微末到幾乎不存在的靈識——但什么都探不到。它就是一塊鐵，普普通通的鐵，沒有任何靈氣波動，沒有任何仙家氣息。
可我膝蓋里的舊傷在疼。
七天前那種一掠而過的灼燙沒有再出現(xiàn)，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xù)的、若有若無的呼應感。像是兩塊磁石隔了很遠，彼此之間的引力弱得幾乎感受不到，但確實存在。
"趙掌柜那塊鐵，你不好奇到底啥來頭？"我忽然問。
孫富貴在前面想了想："說實話，好奇。五十兩銀子送塊鐵，換誰都得琢磨琢磨。但趙掌柜說了不讓問，我也就不問了。咱這行有規(guī)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人家出錢，咱出力，貨送到了就完事。"
我點了點頭。孫富貴這個人，看著什么都糊里糊涂的，但心里面有根線，該越過的越不過去。這也是他能把這破鏢局開二十年的原因——不惹事，不**，本本分分。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在路邊一座破廟里歇了一晚。
廟不知道供的什么神，泥像塌了大半邊，只剩一雙模糊的腳丫子還杵在供臺上。孫富貴把騾子拴在廟門口，拿干草鋪了兩塊地方，又從包里掏出干糧和水囊分了。
夜里冷，他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我身上："你腿不好，別凍著。"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不怕。"他往干草堆里一縮，把自己團成一只大球，呼嚕聲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響起來了。
我裹著他的棉襖靠在墻邊，月光從破廟的窟窿里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塊銀白的光斑。包里的鐵塊隔著一層布貼在腰側，溫溫的，像一枚暖石。
我閉著眼，但沒睡著。
白淵。柳芊羽。昆侖。天劫。這些名字和畫面在黑暗里翻來覆去地轉著，七年沒被翻動過的舊賬，被一塊五十兩銀子的鐵塊撬開了封條，一股腦涌上來。
七年了。我以為我已經(jīng)把它們?nèi)M了最深的角落，這輩子都不會再翻出來。
可那個送鐵塊的人偏偏把貨送到了云來鏢局，偏偏讓我看見了它。
我睜開眼看著屋頂漏進來的月光，忽然覺得胸口那一小塊沉寂了七年的地方，又微微跳了一下，像是心臟多了一拍不規(guī)則的搏動。
廟外頭傳來夜鳥的啼叫聲，長長的一聲，拖著尾音消失在遠處的山林里。孫富貴的呼嚕聲穩(wěn)穩(wěn)的，騾子在外頭打了個響鼻又安靜了。
我翻了個身，把那條瘸腿往棉襖下面縮了縮，閉上眼睛。
趕路的日子還長著。
八百里路，足夠很多事情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