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把門口的燈又調(diào)暗了一點。

客廳里的影子變長。

餐桌，沙發(fā)，電視柜，所有東西都像被一層暗灰色的水泡著。

門外的小孩沒再說話。

可他開始敲門。

不是剛才那種規(guī)整的三下。

這次一下接一下。

很急。

像小孩子著急回家，踮著腳拼命拍門。

我爸抬頭，額頭已經(jīng)破了皮。

血順著眉心往下流到鼻梁。

他顧不上擦，只對著門說：

「小安，爸爸給你擺飯了?！?br>
我心口又疼了一下。

小安。

我認(rèn)識這個名字嗎？

我為什么一點都想不起來？

我看向林枝。

她比我小六歲。

家里一直只有我們兩個姐妹。

我從來不記得自己有弟弟。

可我爸剛才叫了爸爸。

我媽聽見那個名字時，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門口那撮小孩頭發(fā)旁邊，放的也是一只兒童碗。

碗底印著很舊的**圖案。

我好像見過。

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小安是誰？」

我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

我媽猛地回頭瞪我。

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懼。

林枝也變了臉色。

「姐，你別問?！?br>
「我為什么不能問？」

門外的敲門聲忽然停了。

整個屋子瞬間靜下來。

靜到我能聽見冰箱里電機(jī)轉(zhuǎn)動的嗡嗡聲。

幾秒后，門外傳來老人嘶啞的聲音。

「怎么少了一個？」

我爸身體明顯僵住。

我**臉白得像紙。

「沒有少。」

我爸跪直身體，聲音發(fā)抖。

「爸，媽，人都在家。」

門外的老人笑了一聲。

「那個孩子呢？」

我看見我**手指一下攥緊。

林枝懷里的娃娃從她膝蓋上滑了一下。

娃娃掉到地上。

肚子上那道縫線裂開，里面露出一張燒焦的照片。

照片掉出來，滑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

照片邊緣被燒得卷曲。

上面是我們一家人。

我爸，我媽，小時候的我。

還有一個小男孩。

他站在我旁邊，手里抓著一條紅繩手鏈。

臉被燒掉了半邊。

可剩下那只眼睛很亮。

他笑得很開心。

我的手指僵住。

照片里的我看起來八九歲。

我站在他身旁，沒有笑。

我的手腕空著。

而他的手里，抓著那條紅繩。

紅繩上吊著一粒小金豆。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的。

我從來沒戴過紅繩。

可照片一到手里，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片火光。

不是火。

又像火。

亮得刺眼。

接著是水聲。

很多水。

冷水從四面八方涌上來。

一個小孩哭著喊：

「姐姐，拉我。」

我猛地閉上眼。

我媽一把搶走照片。

「不要看。」

她聲音尖得不像她。

門外的小孩笑了。

「媽媽，我在啊。」

那笑聲落下的一瞬間，林枝突然尖叫。

她指著餐桌底下。

我低頭看去。

桌布下面，蹲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小男孩。

他很小。

大概六七歲。

頭發(fā)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臉色青白。

他的衣服還在滴水。

一滴。

兩滴。

水落在地板上，慢慢積成一小灘。

他抬頭看我。

那只沒被燒掉的眼睛，和照片里一模一樣。

他手里攥著一條紅繩手鏈。

紅繩已經(jīng)褪色。

小金豆也暗了。

「姐姐?！?br>
他說。

「你欠我的?！?br>
我尖叫著往后退。

腳后跟撞到門口那只碗。

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

碎片濺開。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

門外也靜了。

我媽捂住臉，整個人抖得站不穩(wěn)。

「完了?！?br>
「碗碎了。」

「他們要進(jìn)來了。」

門板開始往里凹。

一下。

又一下。

像外面有很多只手一起推門。

我爸撲過去，用身體死死抵住門。

他額頭上的血滴到地板上。

一滴。

兩滴。

很紅。

「爸，媽，孩子不是故意的！」

他哭著喊。

「別進(jìn)來！」

門外響起很多人的呼吸聲。

蒼老的，年輕的，小孩的。

那些呼吸聲貼著門縫，像一群看不見的人站在外面，等著我開門。

林枝突然抓住我的手。

她哭得滿臉都是眼淚。

「姐，你出去吧?！?br>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嘴唇抖得厲害，卻還是說：

「你出去，他們就不會進(jìn)來了?！?br>
我一點一點抽回手。

「所以你們真的要我死?！?br>
林枝搖頭。

「不是那樣?！?br>
「那是哪樣？」

她說不出來。

我媽跪著爬過來，抱住我的腿。

「小晚，算媽求你?！?br>
她沒有說別出去。

她只是在求我。

我看著她的臉。

眼淚，恐懼，愧疚。

可她的手死死抓著我的褲腳。

像怕我跑。

我心徹底冷下來。

「你們從一開始就準(zhǔn)備好了?！?br>
我爸回頭看我，滿臉血。

「小晚，你聽爸解釋?！?br>
門板又凹進(jìn)來一大塊。

小男孩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起。

這一次，他不在桌底下。

他站在我身后。

冰冷的水滴落到我的后頸。

「姐姐?！?br>
「你為什么不拉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