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頓窩窩頭------------------------------------------。，連外門弟子的門檻都摸不著。張管事說我是"宗門養(yǎng)著吃白飯的"，可我沒白吃。抄經(jīng)、掃地、劈柴、倒夜香——哪樣少了我？哪樣也沒落下好處。，從兩塊扣到一塊半?，F(xiàn)在倒好，連一塊半都省了，直接用一枚令牌打發(fā)了我。"天墜遺跡試煉，"張管事把令牌丟到我腳邊，像丟塊爛石頭，"你去。"。身后那幾個雜役壓著嗓子嚼舌頭，以為自己聲音夠小，可這破屋子攏音，我聽得一清二楚。"又是他？上回那個煉氣三層出來的，胳膊沒了一條。""沒胳膊算好的了。上上批回來仨，瘋倆。剩下那個成天蹲墻根說胡話，說的啥你猜？說石門后面有眼睛看他。""雜役嘛，死了宗門再招就是——"："撿起來。"。令牌正面刻著"試煉"，背面有道裂紋，滲著暗紅色的東西。鐵銹？血？分不清。那顏色滲進(jìn)指甲縫里，刮都刮不掉。"明天辰時，后山石門。過時不候。"。路過他桌角時余光掃了眼攤開的登記冊，頁角卷得厲害，墨跡都洇了。六十人的名冊，排得整整齊齊，一個挨一個。每個名字后面都畫了個黑色圓圈，筆觸果斷，像是畫圈的人沒想過要猶豫。。六十個圈。沒有一個例外。。我把令牌揣進(jìn)懷里，推自己那間偏屋的門。門檻縫里塞了張紙，折得方正。"別去。"
兩個字。墨還濕著。我轉(zhuǎn)身往走廊兩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只有墻角那只老蜘蛛在補(bǔ)它的網(wǎng)。隔壁傳來王鐵柱的呼嚕聲，又沉又響，跟頭牛打鼾似的。他明兒也去，心大得能跑馬，這會睡得天塌了都不知道。
我把紙條揉進(jìn)袖子，關(guān)上門。
屋里就一張床板，一條被，一只豁了口的碗。墻角摞著三本抄了一半的經(jīng)，一支禿了毛的筆，一件補(bǔ)了三回補(bǔ)丁的舊袍。沒了。三年的家當(dāng)，巴掌大的地方就擺完了。
我在床板上坐下，又從袖子里把紙條摸出來。
"別去。"
三年前人販子把我往青云宗送的前一晚，也說過這話。我問他為啥，他半天沒言語，末了咧嘴一笑："去了就回不來了。"
那時候我當(dāng)他就是隨口一咧咧?，F(xiàn)在回頭看，他也許知道點(diǎn)什么。又或者他就是隨便一說，但這句話像種子一樣扎進(jìn)土里，三年后才從另一張紙上長出來。
窗外有巡邏弟子的腳步，壓著嗓子在說：
"這次幾個？"
"十個。"
"夠了吧？"
"夠什么夠……別問了。"
腳步聲遠(yuǎn)了，夜色重新蓋下來。我吹了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紙透進(jìn)來一層薄薄的月光，白得跟霜似的。我摸到墻角的炭條，在墻上默寫《靜心咒》。三百多遍了，每個筆畫都刻在手指里。
"心如明鏡，不染塵?！?
寫到"不染"兩個字，筆尖頓了一下。我這身灰袍子三年沒換過新的，說"不染"真是笑話?？蛇€是寫完了，一筆一劃，跟之前三百遍一樣。
最后一個"埃"落下去，隔壁王鐵柱翻了個身，含含糊糊說夢話："林默……你搶我的窩窩頭……"
我對著黑暗咧了下嘴。嘴角剛翹起來就壓回去了。
明天辰時。后山石門。
我躺下去，把那枚令牌壓在枕頭底下。裂紋硌著后腦勺，滲出來的暗紅色東西蹭到枕頭上，洇了一小塊。
窗外又起風(fēng)了。窗紙撲棱撲棱響，像誰在喘氣。
——別去。
我翻了個身，把那兩個字壓在耳朵底下，閉上眼。
睡不著。但天總歸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