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秋天，班里最安靜的人消失了一天。
說是消失，其實(shí)不準(zhǔn)確。他只是沒來上課，沒請假，也沒人知道原因。這在高二（三）班不算什么大事，甚至算不上新聞——直到語文課的時候，孫老師走進(jìn)來，把一沓作文紙拍在***。
“今天不講課，”她說，“每人寫一篇隨堂作文，題目是《我眼中的他》?！?br>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后炸開一陣窸窣聲。
“誰?。繉懻l？男他還是女她？”
孫老師沒回答第一個問題，只把目光往靠窗最后一排掃了一眼。那個座位空著，桌面上什么都沒有，桌肚里塞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秋季校服，像有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座位的主人今天沒來。他們只是沒注意到是第幾節(jié)才發(fā)現(xiàn)的。
“林默，”孫老師說，“寫你們眼中的林默同學(xué)?！?br>教室里的窸窣聲停了。一種更沉的安靜壓下來，和剛才的不太一樣。前排在交換眼神，中間有人低頭翻書假裝沒聽見，后排幾個男生互相戳了戳胳膊。
孫老師大概也感覺到了什么。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秋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窗簾鼓成一個口袋。她站在那兒，背對著全班，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不用很長。真實(shí)就好。”
然后她坐下來，翻開了自己的教案，沒有再說話。
我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這個位置的好處是進(jìn)出方便，壞處是永遠(yuǎn)曬不到太陽。我擰開筆帽，盯著面前的格子紙，腦子里一片空白。
準(zhǔn)確地說，不是空白。是有一張臉在那兒，但模糊得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我知道林默長什么樣——中等個子，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鏡，頭發(fā)永遠(yuǎn)遮住眉毛。我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知道他的校服總是洗得很干凈，知道他的課本包著牛皮紙書皮，邊角沒有一絲卷起。
但這些加在一起，好像拼不出一個“人”。
我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林晨在咬筆頭，眉頭擰成一團(tuán)。趙一鳴趴在桌上，筆橫在紙上半天沒動。連陳雨桐這種平時寫八百字作文能扯出三千字的人都僵在那兒，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們同班一年多了，我從來沒有聽過林默在課堂上回答過問題。
不是“很少”——是從來沒有。
我開始拼命回憶。早讀的時候他在嗎？在。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英語課本，但我從來沒注意過他的嘴唇有沒有動。課間**在嗎？在。他站在男生隊伍的最邊上，動作幅度很小，像怕碰到誰一樣。食堂呢？他應(yīng)該也在。有一瞬間我甚至能看見他端著一個不銹鋼餐盤坐在角落的樣子，但我想不起來他餐盤里有什么，想不起來他旁邊坐的是誰，想不起來有沒有人跟他說過話。
孫老師給的時間是三十分鐘，我在前十五分鐘一個字都沒寫。
作文收上去的時候，我看見孫老師快速翻了一遍。她翻得很快，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翻到某幾頁的時候手指會停頓一下，然后又翻過去。
她沒有當(dāng)場讀，也沒有做任何點(diǎn)評。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把那沓作文紙夾進(jìn)教案，說了句“下課后都回去想一想”，就走了。
想什么？她沒說。但我覺得所有人心里都知道。
那天下午的氣氛很奇怪。課間的時候沒有人打鬧，后排那幾個平常能把教室天花板掀翻的男生也安安靜靜地坐著刷手機(jī)。有人路過林默的座位時會下意識慢一步，看一眼那張空桌子，然后加快腳步走開。
放學(xué)的時候，趙一鳴在走廊上喊住我。
“嘿，許望。”
我停下來。趙一鳴是我們班體委，一米八五，籃球打得不錯，性格屬于那種跟誰都能稱兄道弟的類型。他今天表情不太對，手插在褲兜里，肩膀縮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你今天寫了嗎？”他問。
“寫了。”
“寫什么了？”
我頓了頓?！澳隳?？”
他看著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嘴唇動了動，最后說：“我寫了個題目?！?br>“然后呢？”
“然后沒了?！?br>放學(xué)的人群從我們身邊涌過去，書包撞著書包，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趙一鳴站在人流里一動不動，像河中間的一塊石頭。
“我跟他